精神恍惚间，莉娜没有注意到重叶的动作。
橘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遮掩着她的神情。从重叶的角度，只能看见那没有血色的唇瓣在微微颤抖。
她嘴唇嗫喏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不敢给面前的人听见，也不敢让自己听见。
“我知道。”
这三个字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莉娜支起手遮挡住脸，在床上蜷缩得更小，主动拉过被子盖住，像是畏光的小蛇，将自己藏进被子里。
诚然，连温特·金这个局外人隔着屏幕都能够感受到莉娜那压抑的爱意。
身处在其中的重叶，又怎么可能意识不到这件事呢。
即使重叶是个对感情迟钝的人，常与赛博世界切割，游离于两个世界、是如今力量更强大、情感也更淡漠的阴影之神。
可重叶不是蠢的。
她怎么可能意识不到，一个年轻的oga离开家园追逐理想、克服对alpha的恐惧，冒着生命危险，鼓足了勇气射杀自己的同伴，只是为了能确保情报安全地传递到重叶手里……这一切，是因为情感的萌发。
这句话无疑是在向重叶坦白她的心思。
所以莉娜才会感到害怕，不敢以这副姿态面对重叶，浏览了大量星网关于阎罗王重叶的资料后，莉娜清楚地知道面前这个人的多智近妖。
“莉娜。”
莉娜害怕地闭上眼，眼皮微微抖动。
重叶说出了莉娜的名字，沉稳内敛，没有一丝波澜。
“谢谢你。”重叶轻声道。
莉娜紧闭的眼睛流下一滴泪，她知道，换作他人重叶或许会说谢谢你的情报，但是这句谢谢……是对她情感的回应。
紧接着，她就感到肩膀传来一股温柔的力道，缓慢而不容拒绝地将她转向对方。
“莉娜，”
重叶的眼眸中带着沉静的力量，直视着泪流满面的她，
“你的理想与你的爱意一样崇高。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会甘愿成为一个普通的清道夫。”
不知何时，莉娜已经感知不到情热期的痛苦。那股钻进骨髓的疼痛，在重叶的注视下，奇异地消失不见。
莉娜怔怔地望着重叶，从对方漆黑的眼眸中看见那个虚弱面目的自己。
重叶盯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凌厉十足的笑容，
“所以你后面同我说，你希望成为像有希子女士一般厉害的中间人女士时……”
“我知道，这才是你真正的理想。”
“在你我相遇之前，你本来就确定好了自己的人生理想，只是我的出现，让你短暂地误以为，这个理想是因我而生。”
“不是的，莉娜。”重叶顿了顿，口吻变得更加坚定，“不是这样的。”
重叶看着莉娜，说到这里重复了两遍。
黑鸦色长发下，她俊美的浓颜愈发凸显，比容貌更为张扬的是她的微笑。
“你本来就是一个强大得不得了的人，无关他人。”
“我杀过很多人，”重叶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是每一次杀人，我总会在心底衡量一下——这个人的罪过值得他去死吗？杀人前犹豫一秒都是致命的，但是我还是没有改掉这个毛病。”
她直视着莉娜的眼睛，“因为杀死一个好人的代价是无法挽回的。”
“哪怕杀死一百个坏人，也无法抵消杀死一个好人的罪过。”
“因为我相信当这个世界……你我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如果好人占据大半，我相信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一点吧。”
“莉娜，你毋庸置疑的是那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好人。”
“上天会眷顾你的。”
重叶说完话，才发觉，莉娜的眼睛里已经再次蓄满了泪水 。
莉娜嘴唇嗫喏了一下，眼角挂着泪，望着重叶，轻声道：
“可以……扶我起来吗？”
“当然可以。”
重叶伸出手，将莉娜扶起来，随后有分寸地退开几步，拉来一把椅子坐下。
重叶背过身拉椅子时，幽幽叹了口气，虽说是为了更详细的情报，但的确重叶所说的都出自真心。
重叶正想着，余光瞥见正前方的电视机闪了两下红光。
重叶：“……”
她额头冒出一个清晰的“井”字，青筋微微抽搐。
下一秒，她干脆地把电源拔了。
重叶转身坐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莉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基本的镇定，
“那位奥列格·伊万诺夫住在格里芬贸易中心的中心城区，金玫瑰大街，月亮湾世纪酒店。”
重叶的呼吸无法克制地乱了一息，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这么久了，她还是会为仇人而情绪失控。
愤怒是她最偏爱的情绪。
“自从奥列格·伊万诺夫退休后，他便隐居边境，不再插手边境军务，哪怕是他的儿女，也不知道他的踪迹。”
莉娜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逻辑清晰地陈述着：
“只有一个人与他还有联系，那就是奥列格当将军时的首席副官，林寻。”
“林寻于联邦7068年可可星战役战败逃亡。根据联邦法，他会被判刑流放黑岛监狱二十年。”
“林寻背后没有财阀家族庇护，他与上司奥列格·伊万诺夫一样都是寒门子弟，当然，”
说到这里，莉娜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轻略带蔑的微笑，
“比我们地下城人，他们当然算不上寒门。”
“总之，林寻无法通过特殊手段钻法律漏洞，只能选择投靠他昔日的敌人星盗，成为星盗的一员。”
“星盗是最无视联邦，与任何群体都毫无深层联系的群体。”
“奥列格·伊万诺夫不信任联邦，不信任财阀，不信任流民，唯一提供给自己的选择，那就是信任星盗。”
莉娜的推理层层递进，条理分明，几句话就把情报的逻辑链条梳理得干干净净。
难以想象她获得了怎样的成长。
这既是展现她个人能力，也是为了向重叶表明她得到情报的逻辑性和合理性。
“我们接到的任务是，用临时身份住进酒店，带他秘密离开酒店，去参加他女儿的婚礼。”
重叶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婚礼？”
她低头笑了笑，笑声带着嘲讽，
“伊万诺夫的女儿要举办婚礼？”
“是的，”莉娜点了点头，“他的女儿薇薇安·伊万诺夫的婚礼，就在格里芬港口中心城区的海洋公园举办，那里有一片大草坪，还有机械人鱼的表演。”
“在很多年前，伊万诺夫就与女儿薇薇安公开在电视节目上断绝了关系。”
莉娜蹙了下眉，“他早年军旅生涯结下了太多仇，否则也不会躲进月亮湾，一住就是五年，五年来他甚至没有踏出酒店一步。”
重叶沉默了一瞬。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在当今这个科技高度发达、个人信息处处留痕的赛博世界，连温特这个顶级黑客也无法找到他情报的原因。
一个人，五年不出酒店门。断绝一切社会联系。唯一的信使，是早已叛逃成星盗的前副官。
“能让他临死前看见女儿的婚礼，这一幕倒是很滑稽。”重叶淡淡道。
重叶抬眼问道：“说说月亮湾酒店？”
“这是一家极其私人、保密性质很高的酒店，在星网上无法订购，依靠的是知情者口口相传。”
“唯一的订购方式是推荐制，需要来自酒店住客的一封推荐信。”
重叶蹙了蹙眉，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几次路过格里芬港口，却从未听过这个酒店的名字。”
“住客大多是长期住客，不乏联邦死刑逃犯、黑网任务榜前的悬赏对象、边境榜前赏金猎手。”
“进出都需要密钥，以及酒店内部住客的推荐信。由于伊万诺夫提供的一封临时住客信，所以这密钥的使用期限为三天。”
“三天之后，密钥就会被系统覆盖，无法再次使用。”
莉娜伸出手，手掌心赫然是一根机械手指，“这就是密钥。”
机械手指被从中间掰开，露出内部极其精致复杂的纹路。
这是某种古老而精密的加密结构，在赛博世界极为罕见。
重叶盯着那根手指。
眼前莫名浮现出一幅画面。好似她看见谁用这根手指，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坐着一个苍老的老头。
她眨了眨眼，画面消失了。
“酒店背后的主理人便是格里芬贸易中心的星球长，田中谢一郎，来自田中家族。”
“酒店采用纸质存储。”莉娜道。
“没有人工智能，没有义体，没有联网的科技，侍者是田中家族的死侍，他们只为家族效力，背叛家族的人会下血门地狱。”
“田中家族远离联邦中心，与几大财阀都无利益纠葛，联系不深，星网中有传言称田中家族的前身是流民家族，但很快被谢一郎否认了，只承认信奉阴影之神。”
莉娜：“星网上不少来自边境的星民认为，您是阴影之神的正统。”
重叶当着全联邦的面杀死罗格，又把伊丽莎白实验室的事情暴露给公众，她早就能猜到如今星网上自己的舆论会是什么情况了。
地下城雇佣兵之王，安全员重叶的外务部暗杀生涯，内务部小小保镖，强大的阴影空间异能者……
估计她的星网公民ID还停留在安全员重叶时期。
只要她不打开星网，她就能当这些东西不存在。
他人的谩骂与夸奖，不会阻碍她的前进。
莉娜悄悄抬眼观察重叶的神情，
“流民组织在星网上对您的存在矢口否认，认为您是昔日伊丽莎白实验室盗用黑水的实验体，逃脱后进入地下城，如今您的成就……”
莉娜顿了顿。
“说下去，莉娜。”重叶眼睛变得无比锐利，命令的口吻，再也无法掩饰上位者的锋利。
“流民组织说，”莉娜道，“这得归功于他们赐予了您黑水。”
莉娜俏皮地笑笑，“不过由于流民组织是联邦官方认定的邪教组织，所以他们在星网上的言论很快被查封了。”
“我去他大爷的！”
还没等重叶发怒，温特一甩杯子，杯底狠狠敲了一下桌面。
地上耐用的金属零件破碎了一地，十分称职地发出“嗡嗡”的声响。
莉娜左右看了看，小脸疑惑，“阿白小姐您有没有听见有谁说话？”
重叶脸色平静，沉浸在思考里，没有受到干扰。
怪不得，流民组织迫不及待造一位新神出来，普通的阴影侍者已经无法满足流民的信仰期待。
自己的存在告诉了流民群体，阴影之神归来。所以流民组织害怕流民们转而投向自己的阵营。
制造与重叶一模一样的复制体，这样才能说服流民群体。
只是几千年的信仰，不可能一时因为重叶的横空出世，就开始质疑率领他们的组织。
流民组织毕竟领导他们成为了宇宙的一方大势力。
背弃流民组织的决定，这是很困难的事情。
流民组织从一开始研发异能，再到找到自己这个实验体，抽她的血，又利用太阳领主的器官和神庙里的秘典和圣杯，批量制造基因怪物和阴影侍者。
如果不是重叶在现实世界屡次破坏流民的行动，造神派大概已经成功造出一位顶级“假神”了吧。
话说，降临派已经失去了很长时间的消息了。他们到底是被清理干净了，亦或者是隐藏了起来。
重叶不得不陷入沉思。
莉娜接着说道：“再加上贸易中心港口的特殊性，他们的开放政策对流民欢迎，人员密集，身份复杂，上下层流动性强，除了碍于目前情况，不对地下城人开放外……”
她眼眸闪动，唇瓣张开，“这是一个宗教色彩浓厚，科技与商业发达的港口。”
“我知道了。”重叶抬眼看向莉娜，“你想要什么？”
莉娜伸手抚着心脏的位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由于登记信上写的是两个人，记载的其中一人身份是我，所以我希望……我希望，”
“我能陪您一起参与复仇行动。”莉娜目光灼灼地望着重叶，
“您……您同意吗？”她的话音带着一丝颤音。
重叶轻轻叹了口气，“莉娜，我知道你很聪明，所以你知道面对这个我无法拒绝的提议，我的答案是什么。”
——
作者（心虚望天）：其实这才是主线剧情，星舰都是另外拓展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