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折腾后,埃里克医生流着汗站在手术室里,手术台上躺着的正是伊万诺夫的裸体。
他闭着眼睛,睡得安详,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向死亡。
天花板平移开,三条粗壮的机械手从天而降,一只手握着刻度笔在身躯上画下切割的线条,一只手正在为患者注入麻醉剂,一只手举着托盘。
玻璃外,重叶站在外面,围观着这场手术的进行。
见到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重叶低下头翻开起光脑,查阅温特发来的情报。
“我要开始了,女士?”医生忐忑不安地望了一眼站在外面的恶魔,“但是……我不敢保证这场手术百分之百的成功。”
恶魔缓慢地抬起头,视线从光脑上离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泛着光脑屏幕反射的冷光。
对此,她很是认真地对着医生说道,“做不到就去死。”
医生:“……”
医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体验过刚才那被强制灌喉的待遇,他再也不敢生出反抗的心思。
“还不快点。”重叶冷不丁道,“你想被灌热水吗?”
很简洁的一句话,让医生彻底闭了嘴。他驱散了大脑的混乱,遗忘掉外面那个一本正经搞谋杀的恶魔。
医生将专注力转移到面前的手术上,刚才颤抖着的手也不抖了,呼吸也变得平缓了。
埃里克医生显然十分有专业素养,很快就适应了高压环境下平静地进行手术。
重叶满意地收回了眼神,温特还是很会收集情报的。
这位埃里克医生是远近闻名的“好医生”,好就好在他手术经验丰富,名牌大学博士出身,权威脑科医生,十年从医获得患者一致好评。
至于为什么打引号,因为他是个“黑医生”,无营业执照,无官方义体药物运输线,义体大多从尸体拔除下来,与黑帮合作,价钱高昂,预约昂贵且讲究严苛的条件。
这种人一般有点技术就会自命不凡,有一种学者型的孤傲感,俗称“看菜下碟”,也就是他只给黑帮大佬看病,不给普通人问诊,以及最后一条给他打差评的患者都死翘翘了。
但没关系,恶人自有恶人磨。重叶就是埃里克医生等待已久的“社会打击”。
她一分钱都不会给他,相反她还骗得对方团团转。
至于那个胶囊,也不是什么毒药。只是一颗伪造成毒药的,装满了跳跳糖糖粉的胶囊。
重叶的毒药都被林池敏踩得粉碎,至今还没补充新的。
说起来这颗跳跳糖,还是少年时代她用成名招数剩余的道具。
出自老科里之手,发作时,几乎与真毒药一模一样,足以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早期时,重叶和蕾娜、温特三人没什么钱买毒药,只能求助老科里,常常用这个道具坑蒙拐骗。
重叶视线怔松了片刻,“……”
说起来,莉娜的眼眸与蕾娜很相近,她们都是真诚的人。
植物脑手术的第一步是切除身躯内的血管,将它们全部替换成数据电线的电子血管。
手术刀对准了皮肉下青色的血管,精准地剖开,血液一点点渗了出来。
接着,手术刀挑起血管,机械手指拿着一根银针,一根细线穿过血管,轻轻地将它与电子血管缝合。
等将电子血管与人体血管缝合后,再一点点替换掉。
由于患者“家属”在手术合同上签署条例上要求医生只保留头部,因此手术机械手臂举起了电锯,将人体下半身切除。
等到上半身躯被义体电子化后,就能够到脑袋的部分。
重叶静默地注视着手术的进行。
埃里克额头冒出细汗,机械手贴心为主治医生擦去汗水,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上半身躯的人体,手腕没有一丝抖动。
这对他来说也是一项挑战。
“义体躯壳化连通完成。”手术台机械声音响起,“
手术台的红灯亮起,埃里克举着手术刀后退几步,从天花板降临的电流顺着数据线联通进伊万诺夫的上半身。
骤然来袭的电流让昏迷中的伊万诺夫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他像是死鱼般在台上蹦跶了一下,连接血管的电线也跟着抖动。
这一幕堪称诡异,而医生却露出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似乎在惊叹自己完成了一幅怎样完美的作品一般。
“他死了吗?”重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医生恍若如梦初醒,他急忙转过身,对恶魔女士赔着笑道:“还没呢奶奶,快了快了,等我将芯片插进他脑袋,他就可以死了。”
医生考虑到顾客的焦急心态,扭过头,连忙催促几只机械手臂,连声骂道:“赶紧的,人家家属都催了!”
机械手臂老实巴交地动了下小拇指,表示点头,调快了速度,勤勤恳恳地继续工作。
过了几分钟后,机械手将伊万诺夫像个摊饼一样换了个面,刀尖抵在他的大脑上,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再过了几分钟,医生扶着腰直起身来,兴冲冲地望向重叶,“芯片很顺利地植入进去了,接下来,就是杀死废品心脏,再将多余的部分切除。”
重叶:“……”
医生看着忽然沉默的恶魔,他脸上的兴奋冻结了一秒,快速地眨了下眼,空气一下变得滞涩。
“毁掉心脏,他是不是就彻底死了。”恶魔问道。
医生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的,我会为他注射过量的衰竭剂,一旦人的心脏失去活性,这个人将在生理层面上死亡。”
“不过他的灵魂会依存大脑再多活24小时,而大脑的活性将由芯片维持。”
医生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植物人活着,但实则已经死亡,患者再次睁开眼就像在梦中一样能够自由地思考,开口说话。是不是很像童话故事?”
重叶反正从未读过如此血腥的童话故事。不过,她读的是改良版本,而不是中世纪的童话故事。
“您现在要杀死他吗?”医生眉宇有些疑惑,不过依旧人情味十足地开口问道。
重叶飘远的心神被医生拉扯了回来。她微微蹙了下眉,这是她第几次走神了。
重叶莫名感到不安。
作为一个提供优质服务的医生,这是埃里克医生的职业素养。
他看得出来患者是恶魔的仇人,否则不会用这样的方式惩罚对方。
“女士?”医生再一次询问道。
正要开口之际,重叶忽然一怔。
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毫无来由,她一时半会想不明白。
伊万诺夫的生命就悬于按钮之上。她的视线在机械手指紧握的针管上停留,冷光下,针管内蓝色的液体闪闪发光。
手术台上伊万诺夫背对着她,肌肉随着电流痉挛抽搐,如一摊死肉。
这让她想起从前的自己。“让他去死吧。”重叶平静地说道。
针管扎进心脏,液体缓缓流淌进入心脏,摧枯拉朽地扩散开来。重叶手指微微一动,像是本能地颤动。
那种野兽般的直觉使得重叶回过了头。她转过身,望向诊所内绿植后的窗户,视线穿过玻璃,落在室外的雨幕里。
日常的喧闹被雨幕隔开了,天地都沉浸在暴烈的雨势中,收敛了声息。大雨里,街巷静默着,霓虹灯仍然闪烁,行人来来去去,撑着伞拐入街巷尽头。
漆黑的街道尽头,行人面前一辆小车快速出弯,又飞快驶向下一个街道。
小车路过一对争吵的情侣。beta狠狠抬起手甩了alpha一巴掌,抹了泪,哭喊着跑进红灯区的性偶怀里。
性偶拉着beta走进酒吧,对着吧台坐着的熟客警长眨了下眼。警长对他举杯一笑,随后扭头与酒保调笑。
酒保看向桌面上剩余大半杯的酒杯和一小碟只咬了浅浅一口的华夫饼,推开警长的手,示意自己要忙工作。
他端起酒杯和华夫饼,抱怨了一句客人的浪费,将酒喝干净,端着华夫饼的小碟子往后门走去。
酒吧后门聚集着一群流浪猫,酒保将华夫饼分成小块放在地上,小猫围了过来,低头吃起来。
酒保正摸着猫的脊背,小猫发出愉悦的咕噜声,他听见了什么动静似的,惊讶地抬起头。
顺着他的视线,后巷不远处,一个橘发女孩正捂着胸口,摇摇晃晃地向外走着。
天空落下雨滴,她仰起头,正直勾勾地望向天空黄色轨车驶过,似乎那一切格外吸引着她。
“喂!你没事吧?这位客人!”酒保站了起来,仿佛意识到什么,他冲着那个女孩大声喊道。
莉娜转过身,对着他微微一笑,笑的像一只狡黠的猫,心口正在慢慢流淌出血来。
酒保愣在了原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留意过这位客人。这位客人点了单子上最受欢迎地酒,却只喝了一口。可能是不太适应,咳嗽了好几下,但是强迫着自己又喝了几口。
最后她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苦涩的浅笑,似乎不理解为什么人们会喜欢喝这么苦的酒。
酒保望着那道正在倒下的身影,麻木地垂下眼,下意识在胸前画了一个圈,愿对方灵魂回归到安宁的旷野。这时,他的眼角急速掠过一个黑影。
这条生命的长线最终会被命运女神剪断,避无可避的时刻,命运之轮就此停转。
漫天大雨里,她安静地躺在地上,睁着澄澈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天空。
“他死了!”医生难掩语气里的激动,“手术成功了!”
医生兴奋地回过头,向恶魔宣告这个消息,却看见玻璃外再无恶魔的身影。
巷道里,莉娜怔松地望着天空,苍白的脸浮现出病态的血红,脖颈处飘来一阵一阵的无花果味信息素。
直到乌云被风拨散开,夜幕上零落星辰散发微弱的光芒,如同她正在死亡时呼出的气息。
寂静里她听见了耳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风中传来她哽咽的声音。
“重叶……小姐,”
莉娜意识到了什么,眼角流过一滴眼泪。她艰难地说出一个字又一个字,血沫卡住了喉咙,使得每一个字都如此晦涩,
“对不起……我已经努力……不让您看见我……难堪的……一面了。”
莉娜的手被握在另一只手里,温度很冷,但是她轻轻笑了起来。即使心脏被微型炸弹炸了个粉碎,她仍旧能听见自己那虚幻的心跳声。
破裂的肋骨插进了肺里,以至于每说一个字都如此艰难。
“莉娜!”重叶单膝跪在她身旁,大声呼喊唤着她的名字,“莉娜!我现在就送你去诊所!现在就去!”
重叶第一次手忙脚乱地拦腰抱起莉娜,可是稍稍一动,莉娜眼底的瞳孔就怔松了一下。
“不,好痛……”她苍白着脸,“人没有心脏……是活不了的。”
“我的心脏……已经碎掉了。”
重叶怔了怔。
原来这才是伊万诺夫说的代价。
所以伊万诺夫当时才会这么震惊,星盗竟然敢对他动手。原来是因为他的命和星盗绑定在了一起。
怪不得……
怪不得如此谨慎小心的伊万诺夫会选择信任星盗,选择两位陌生的人,选择踏出去。
他们的生命紧紧连在了一起,所以他以为只要自己活着,星盗就会拼尽全力保护他。
可是莉娜却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重叶。她甚至从未把这个艰难的选择交给重叶来抉择。
在天平两端,一端放着重叶的复仇,一端放着她自己的生命。
她替她选了。
重叶知道,说什么都晚了。
如果是以前,她可以用阴影灵性包裹莉娜的心脏,保护她,再陪她做手术。
可是没有如果。
重叶不再是那个阴影之神。
退化成人之后,重叶也没有时间了。
她就这么死在黎明之前,重叶注视着她,为她掉下一滴眼泪。
命运的代价已然交付。莉娜却不感到满足。
她是个贪心的姑娘。
既然有了一个不够完美的开始,至少她希望能有一个美好的结束。
可是这是个残忍的世界,没有人能得偿所愿。
她的手抚上重叶的脸,微笑起来,这是个脆弱如花瓣的笑容,“重叶……你不要怪自己,这是我选择的结局。”
这几乎是无解的命题,也是早已写下解法的命题。
重叶紧紧握着莉娜的手,她从来都知道命运女神对自己残忍,可是为什么要将自己的不幸转嫁给她人。
“重叶……这是你真正的名字……”莉娜含糊不清地说道,血液止不住地往嘴角一边流下。
重叶眼睛痉挛,低着头,专注地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抹去莉娜嘴角的血液,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
那颗炸弹远在她们相遇之前种下。莉娜清楚地知道重叶不会放弃复仇,她只是不想妨碍重叶。
赛博的世界危险重重,不光来自联邦地追逐,流民也不会放过失去力量的重叶。
一切都得尽早做出决定。在命运的重压下,重叶必须加快复仇,赶在流民找到她之前,杀死伊万诺夫。
可是重叶什么也没有和莉娜说,莉娜却感知到她那急迫的心情。
她将它苦涩地咽进心底。
“我本来很早就该死去了……谢谢你救了我。”
每说一个字,血液涌出就更多,她感受到体内生机正在快速流失。
重叶握住了她的手,低下了头,使得莉娜看得更为清楚她的模样。
“对不起莉娜,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我不得已隐瞒真实的脸,我习惯了欺骗,对不起,我骗了你。”她道。
此时此刻莉娜才意识到,这是重叶的真面目,她好想看见重叶对她笑一次,但不是以前那种虚假的笑。
“你好年轻啊……”这样的时刻,莉娜轻声笑道。
重叶握着她的手,愣在原地,“……”
她想得到爱。
可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重叶……谢谢你。”莉娜低声道。
泪水滴在她微微合眼的面容上,张开的双唇微微翘起,显现出近乎圣洁的平静感,恍惚间,仿佛还在对重叶微笑。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重叶读懂了。
重叶低下头,听见耳边的呼吸声逐渐消失,陷入了沉默。
良久,她道:“我知道。”
赛博世界的雨永远下着,无数人的理想与热血被掩埋在这倾盆大雨之下。
莉娜在这场大雨里死去,衣裙四散开来,如同水面盛开的睡莲。连同一个如栀子花般纯洁女孩渴望世界的野心,埋葬在雨里。
“我会陪着你的,莉娜。”
重叶抬起头,望着天空的雨再度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