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轮。”
重叶低着头,膝盖落在地上,影子在灯光下晃了几下,悬轮的身影平移变换而出。
她眼神复杂地望着主人,提醒道:“主人,你该走了。”
“流民很快就会锁定您的具体位置,他们会派出最精锐的基因怪物和阴影侍者……”
重叶冷不丁地打断了悬轮的话语,“把莉娜的尸体带回维斯顿星球。”
悬轮后背突然发麻,她忍不住提高声量道:
“不行!我必须在您身边保护您!您把所有的领主都放置在现实世界,您唯一可信任的亲卫只剩下我们了!”
“我,二号,三号,四号,五号……您为什么不用我们!”悬轮大声质疑道,“就算全阴影世界的影子离您而去,哪怕我们的阴影联系被斩断,我们也绝不会背叛您!”
悬轮捂着胸口,大声喊道,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
“不要……不要赶我们走!”她粗暴地抹了把脸,像是嘶吼,又像是控诉。
怪物也是会流泪的吗?
悬轮的泪水像是拉闸似的泄洪,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一颗颗坠在霓虹灯下的水潭里。
放在以前,悬轮决计不敢顶主人的嘴。
可是她能感觉到重叶的阴影虚弱不堪,为了守护重叶,以至于突破了生理恐惧,顶撞起自己最爱的主人。
“五号!”悬轮朝着脚下阴影厉声喊道,“你去赶尸!”
她脚下的阴影爬出一只阴手,转动了下手腕,扣着凹凸不平的地面似乎就要爬出来。
“滚回去!”重叶冷声道。
阴手卡顿在那旋涡边缘,犹豫了一下,哆哆嗦嗦地又爬了回去。
“做好你该做的。”重叶站了起来,在原地抬着头望向远处的街巷。
再一眨眼,悬轮眼前的重叶已经站在那条街巷的尽头。
“我走了。”
她背对着悬轮穿行在狭窄的街道里,建筑墙面挤压着那片天空,朝着悬轮摆了摆手。
那语气太过随意,仿佛刚才那副模样是虚假的泡影。
重叶惯来会装模作样,要不然瞒了整整八年,每天与她朝夕相处的家人对真实的她也一无所知。
诊所里,医生瞪着眼望着屏幕上的肠镜画面,一脸懵逼,下一刻那个罪魁祸首就闪现在他左右。
重叶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就知道医生知道自己在骗他了。
“知道就赶紧跑吧。”她摘下喉咙处的纳米装甲装置,抛给医生。
医生连忙退出肠镜,伸出手接到了那个装置,他嘴巴还张着,流着哈喇子,显得几分滑稽。
“把它拆除后,里面的零件到黑市卖掉,足以你后半辈子不愁吃喝。”恶魔平淡无奇地说着。
“真的假的啊?”医生半信半疑道。
举起装置放在X射线下一照,璀璨的零件闪闪发光,亮在医生的眼眸里,他目不转睛盯着看,似乎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宝贝。
“是,你就当你这家诊所的赔偿。”重叶道。
“什么赔偿?”医生的声音一瞬间变得虚弱而惊恐,他收起零件望向恶魔女士。
恶魔一动不动地朝着他身后看去,她的眼底一下变得静默如寒潭,只说了一个字。
“跑!”
下一刻,她从脚下阴影处拔出一把长刀,猛的突进经过医生身侧,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医生后方。
医生扭过头,只见一道雪亮的弯月月辉骤然亮起,将整个黑暗的世界照的明亮。
温热的血液溅在医生脸侧,带着腥臭的气味。糊了他半脸,
“我没戴口罩啊!”医生狂叫着想要摸向自己脸,又硬生生手停在半空中,嘴里喊着什么“细菌”“病毒”的就跑远了。
因为他看见了黑暗中像是星星闪烁般,一双又一双亮起的眼睛。
它们来自野兽的瞳孔,有些紧紧挨在一起,有些是三个成倒三角,有些是六个贴着,无一例外地流露出贪婪的意味。
“怪物啊啊啊啊啊——!”医生朝着大门跑去,重叶顺手将门口的怪物砍了。
怪物尸体倒在地上,六只眼贴着地面缓缓流出血,他吓了一哆嗦,手握着门把手,大步逃出去。
在雨里医生披着大白褂跟个兔子似地蹿远了。
世界骤然被抽离色彩,颠倒上下,漂浮在上空的机械手术台上还躺着伊万诺夫的尸首。
“重叶。”黑祭司从阴影里走出,他阴恻恻地盯着处于混战中的重叶,“你有想过今天的下场吗?”
“接连破坏流民的计谋,你很得意是吧?”他道。
“可惜,”黑祭司发出一声喟叹,“可惜你的狂妄自大害了你自己。被时间剥离力量的滋味如何?杀死这么多同类,最终还是变成了怪物,多累啊,你看看你自己。”
无论是基因怪物还是阴影侍者都发出低鸣,频率低且重复,落在重叶的耳朵里仿佛是嘲笑。
的确是嘲笑。
它们不约而同地讽刺着这位失去阴影力量的神灵。
重叶利落地砍下怪物的头,听见黑祭司的声音,抬眼先望向他那布满黑色纹路的肌肤,再转移至他那双木制手,语气平淡道:
“目前看来你的手恢复的不错,但很可惜,你将失去你的嘴巴。”
“到了现在你还在耍嘴皮子,”黑祭司语调忽转阴冷,“两位领主说得不错,天生的乐观主义者,您很有在绝境中开解自己的天赋。”
刀在手腕翻了个刀花,冰冷的刀身映照着重叶冷冰冰的侧脸,
“你的主人怎么不敢出来,放你这条狗出来看家护院,是因为害怕我还有后手。”
黑祭司不说话了,只是那张年迈的老脸阴沉沉地望着重叶,褶皱轻轻一抖,挤出一个笑容,“领主们不会惧怕正在跌下王座的王。”
果然……执掌天空的绿月和执掌金属的黄月,祂们果然与流民站在一起。
“为什么要杀我呢?”重叶歪了歪头,苍白无力的脸,漆黑的眼瞳盯着黑祭司,半边脸沾着怪物的血液,粘稠的血液顺着那截尖利的下巴滑落。
她伸出一刀,捅进一只如虎如蛇的基因怪物脑壳里,
“为什么不像降临派那样迎接我的到来呢?”
伴随着她的说话,刀在大脑中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滞涩声。
“我不是你们等待万年已久的阴影之神吗?”
黑祭司似乎没想到重叶会说出这句话。
忽的,他呼吸一滞,面前的怪物层层叠叠地倒了下去,血液喷射如柱。
刺眼的红与寂静的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黑祭司摸着自己断裂的下巴,破碎的肢体被黑丝粘连,身躯被分裂成了百等份。
“因为你……你根本……不是人……”黑祭司眼睛的瞳孔僵硬地转动,转向最右边,盯着极近距离的重叶侧脸,“也不是怪物……连你的同类……都在害怕——你!”
一声沉闷的重响。
重叶收刀,黑祭司的尸身倒在她的脚边。
她望着地上的黑祭司身下阴影蠕动着,那试图重新粘连修复尸身的阴影灵性。
然而数百等份是一瞬间的事情,连同大脑也粉碎的干净。
“送来一个死人说话。”重叶望向周遭尸横遍野,寂静无声的诊所,“你们明知道这些东西就是一刀的事情。”
“何意味?”重叶讥讽地弯了弯唇角。
意识到什么,重叶低下头。
地上的怪物尸体血液流淌绘出一个巨大的月亮图腾,但这是一双交替融合的月亮,像是华国的太极八卦图,缓慢地泛起一点点绿黄色光泽。
两张一模一样的女性的脸出现在地面,她们的嘴唇同时张开,眼睛盯着重叶看。
“黑祭司是废了手的废品,但是他有着号召力,明面上不好销毁,只是向你传达我们的话。”
重叶不甚在意地抬起脚跟,落在她们的脸上,唇角上扬,掀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有意思,送脸到我脚下踩?”
绿月、黄月皆是沉默:“……”
“你们和蓝月祂们不一样。”重叶忽的放弃了立刻离开这里的念头,蹲下来,盯着她们的脸看,“难道说主动离开阴影世界的领主会不一样?”
她眯了眯眼,平铺直述:“你们是人类躯壳,阴影灵魂。”
绿月与黄月对视了一眼,默契十足地转过来望向重叶,“你果然能猜得出来。”
她们是双生的月亮,这是因为在阴影远古世界里征服七大领主时,绿月与黄月作为最后的抵抗者是同时被阴影之神拖进旷野里判决死去的。
“太阳很天真,祂想要利用人类的灵性聚集复活你。为此祂分裂自己,搭桥了连接现实与阴影的阴影隧道,供给兰蒂斯与流民进入。”绿月扯了下右嘴角。
她接着说道:“我们用风给祂传递了传教的讯息,世界上任何一个有风的地方都会响起阴影教义。”
“流民逐渐成了庞大的组织。”绿月顿了顿,“万人盛况,白衣朝圣,我特意为你挑选的梦境,想不通你为什么没有沉溺在这一刻。”
重叶垂下眼盯着绿月看。
黄月扯了下左嘴角,“我们假意迎合祂,挖出了不少的柯星石帮助祂稳定你的灵性。”
“祂在时空中布置了两具人类躯壳,可以让你的灵魂在两个世界穿梭。每当你穿梭一次,太阳的眼睛会闭上,静止不动的状态,时间也会停下来。”
“祂知道足够的杀戮才会催生出你的存在。”黄月顿了顿,“嗜杀如命的你居然会停下你的刀救一个孩子?”
“祂想过很多方法,可是祂想不到我们会背叛你。”
“我们知道打不过你。”绿月面无表情道,“也知道杀不死你。”
黄月接过话腔,同样面无表情地说道:“但是继承了前人意志,我们不会像蓝月紫月太阳那样臣服你。”
“所以我们要和你一样转世成为人类。”她们异口同声道,“只要人类的你死亡,怪物的你无法从旷野里复活归来,我们就能代替人类的你,用人类身躯夺走你真正的力量,成为新的阴影之神。”
说罢,她们同时伸出手臂,朝着重叶的双脚脚腕抓去。
就像重叶借助眼珠子降临在玻璃花园一样,足够的鲜血足以代替器官使得她们降临于此。
鲜血的阴手像是藤蔓般触摸上那阴冷的肌肤,感官传递的一瞬间,几乎是立刻的,她们同时发出一声得逞似的嬉笑,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