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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云回来的第四十五天，山谷里来了一队商旅。

    不是那种路过讨水喝的，是专门来的。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掌柜。他赶着一辆牛车，车上装满了布匹、盐巴、铁锅、针线，还有一些孩子们喜欢的糖人和小玩具。他在山谷口下了车，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四处张望，像是拿不准该不该进去。

    沐曦最先看见他。她正在药田边上练剑，看见那辆牛车，收了剑，跑过去，仰着头问：“爷爷，你是来卖东西的吗？”周掌柜低下头，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手里握着一把歪歪扭扭的木剑，眼睛亮晶晶的。他笑了：“是，来卖东西的。你家里大人在吗？”沐曦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爹爹！有人来了！”

    沐云从屋里出来，看见周掌柜，愣了一下。周掌柜连忙拱手：“这位就是沐云沐公子吧？在下周德茂，是个行商。听北边的人说，这里有个能治怪病的高人，特来拜访。”沐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辆牛车，摇摇头：“我不是大夫，不会治病。”周掌柜连忙说：“不是治病，是买东西。我想在您这儿设个摊，跟附近村子的人做点生意。这山谷正好在几条路的交汇处，方便。”沐云想了想，看向苏晚晴。苏晚晴点点头。他又看向老余，老余也点点头。他说：“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周掌柜问：“什么事？”沐云说：“不许打扰我家人。”周掌柜连忙点头：“一定一定。”

    从那天起，山谷里多了一个牛车摊子。周掌柜每隔几天来一次，车上装的东西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布匹，有时候是粮食，有时候是锅碗瓢盆。附近的村民听说这里有个摊子，都来买东西。山谷口渐渐热闹起来，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沐曦很喜欢周掌柜。不是因为他的东西，是因为他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一颗糖。不是普通的糖，是那种自已做的、用模子印成小动物形状的糖。有时候是小兔子，有时候是小鸟，有时候是小鱼。沐曦把每一颗糖都收起来，舍不得吃。苏青鸾问她为什么不吃，她说：“这是爷爷给的，要留着。”苏青鸾看着那一小包已经快化了的糖，没有说什么。

    石头也很喜欢周掌柜，但他不承认。他每次周掌柜来的时候，都站在远处看着，不过来，也不走。周掌柜注意到他，有一天拿了一只糖兔子，走过去，递给他：“给你的。”石头看着他，没有接。周掌柜蹲下来，把糖兔子放在他手里：“拿着，不要钱。”石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糖兔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糖兔子揣进怀里，转身走了。王嫂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在笑。

    沐云回来的第五十天，沈夜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那天早上，他站在苏晚晴面前，叫了一声“娘”。苏晚晴正在切菜，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沈夜站在她面前，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又叫了一声：“娘。”

    苏晚晴放下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哎。”沈夜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过身，走了。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她擦了擦手，继续切菜。

    沐曦跑过来，拉着苏晚晴的衣角：“奶奶，叔叔叫你娘。”苏晚晴说：“嗯。”沐曦问：“那叔叔是曦儿的什么？”苏晚晴想了想：“叔叔是曦儿的叔叔。”沐曦点点头：“那奶奶也是叔叔的娘。”苏晚晴笑了：“嗯。”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沈夜坐在苏晚晴旁边，苏晚晴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吃了。她又给他夹了一筷子，他又吃了。她又给他夹了一筷子，他抬起头，看着她。苏晚晴说：“多吃点，你太瘦了。”沈夜低下头，继续吃。沐云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苏青鸾看着沐云，嘴角也弯了弯。

    沐云回来的第五十五天，林远收到了一个消息。

    那天下午，一只灰色的鸟落在门口，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林远取下竹筒，倒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拿着纸条走进屋，递给沐云。沐云接过来，上面只有一句话：“北边有动静。裂隙在扩大。速来。——青云子。”

    沐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远：“你师父？”林远点点头。沐云问：“他在北边？”林远又点点头。沐云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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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沐曦睡着之后，沐云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苏青鸾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望着月亮。很久，很久。沐云忽然开口：“北边有动静了。”苏青鸾看着他：“裂隙在扩大？”沐云点点头：“嗯。”苏青鸾问：“你什么时候走？”沐云想了想：“再等等。等周掌柜下次来，我托他带封信。”

    苏青鸾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间。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别担心。”沐云握住她的手，笑了：“嗯。”

    沐云回来的第六十天，沐曦在墙上画了不知道多少道杠——她已经不数了。她每天画一道，但不再数了，因为沐云说了，不走了。她画，只是因为习惯了。

    那天下午，周掌柜来了。他带来了一封信，是给沐云的。信封上写着“沐云亲启”，字迹很硬，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出来的。沐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裂隙扩大速度加快。预计三个月内裂开。请尽快。——青云子。”

    沐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收进怀里，去找司空先生。司空先生正在溪边钓鱼，看见他来了，放下鱼竿：“出事了？”沐云点点头，把信递给他。司空先生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三个月。”沐云说：“嗯。”司空先生问：“你打算怎么办？”沐云说：“准备。把该带的东西带上，该交代的事交代好。”司空先生看着他：“你这次去，可能要很久。”沐云点点头：“我知道。”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沐曦坐在沐云腿上，自已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沐云：“爹爹，你要走了吗？”沐云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沐曦说：“曦儿猜的。”沐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过几天就走。”沐曦问：“去打坏人？”沐云点点头：“嗯。”沐曦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周掌柜给她的，小兔子形状的，她一直没舍得吃——放在沐云手心里：“爹爹带着。打了坏人，吃糖。”沐云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沐云一个人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他没有叫苏青鸾，也没有叫任何人，就一个人坐着。那只新兔子蹲在他脚边，也望着月亮。

    很久，很久。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没有回头。苏青鸾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又过了一会儿，沈夜也走过来，坐在沐云另一边。林远也走过来，坐在沈夜旁边。老余也走过来，站在后面。司空先生也走过来，站在老余旁边。一门口人，都望着那轮明月。

    沐云忽然笑了：“你们怎么都出来了？”没有人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糖，小兔子形状的，在月光下亮亮的。他把糖收进怀里，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们：“都去睡吧，明天还要干活。”没有人动。他笑了，伸出手，拉着苏青鸾，走回屋。身后，沈夜也站起来，走回自已的屋子。林远也站起来，走回自已的屋子。老余和司空先生也散了。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门口，照在那只新兔子身上。它蹲在那里，望着月亮，很久很久，然后站起来，一蹦一蹦地跳回自已的窝里。

    沐云走的这天，天还没亮。他不想吵醒任何人，但沐曦还是醒了。她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到门口，看见沐云背着包袱，站在院子里。她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爹爹。”沐云蹲下来，看着她：“曦儿，爹要走了。”沐曦说：“曦儿知道。”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颗糖，小兔子形状的，和上次那颗一样。沐云看着那颗糖，笑了：“你不是只剩一颗了吗？”沐曦说：“曦儿又跟周爷爷要了一颗。爹爹一颗，曦儿一颗。”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另一颗糖，举起来给他看。沐云看着那两颗糖，看了很久，然后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曦儿，爹走了。”

    他站起来，转身向山谷口走去。司空先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沐曦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哭，没有喊，就那样站着。苏青鸾走出来，站在她身边，也没有说话。苏晚晴走出来，站在她们身后。老余走出来，站在苏晚晴旁边。沈夜走出来，站在药田边上。林远走出来，站在沈夜旁边。王嫂和石头走出来，站在最后面。

    沐云走到山谷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笑了。然后他转过身，和司空先生一起，消失在晨雾里。

    沐曦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糖，小兔子形状的，在晨光里亮亮的。她把糖收进口袋里，转过身，看着苏青鸾：“姆妈，爹爹会回来的。”苏青鸾蹲下来，看着她：“嗯。”沐曦笑了：“曦儿等他。”

    苏青鸾看着她，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沐曦靠在她怀里，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谷里，照在每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