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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云回来的第十天，开始做新桌子。

    不是旧桌子坏了——那张桌子还能用，虽然桌面不平，桌腿不稳，垫了块石头才不晃，但它还能用。是人太多了，坐不下了。沐云数了数，自已、苏青鸾、沐曦、苏晚晴、老余、司空先生、沈夜、林远、王嫂、石头。十个人。那张桌子挤一挤能坐八个，十个人实在坐不下。

    他找了几块木板，在院子里锯。沐曦蹲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小木锤，帮忙敲。石头也蹲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沐云的手。沐云锯木板锯歪了好几次，钉子也钉歪了好几根。他做木工的手艺还是那么差，但比上次好了一点。至少这次，桌面比上次平了一点。

    沐曦给他递钉子，递一个，他钉一个。石头给他递锤子，他接过来，敲几下，又还回去。三个人配合得很默契。苏青鸾站在门口看着，嘴角弯着。苏晚晴也站在门口看着，笑着。

    做了三天，新桌子做好了。很大，能坐十二个人。桌面还是不太平，桌腿还是不太稳，但比上一张好多了。沐云把旧桌子搬到旁边，新桌子摆在中间。一家人围坐在新桌子前吃饭，每个人都坐得下，不用挤。沐曦坐在沐云腿上，拍着桌面，笑了：“爹爹做的桌子！”沐云笑了：“嗯，爹爹做的。”石头坐在他娘旁边，自已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他吃着吃着，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桌面。沐云看着他，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沐云回来的第十五天，山谷里下了一场大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从天亮下到天黑，下得整个山谷都灰蒙蒙的。溪水涨了，漫过了溪边的青石。药田里的药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那只新兔子躲进了窝里，不肯出来。

    一家人待在屋里，哪儿也去不了。沐曦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雨，看了很久，忽然说：“爹爹，雨好大。”沐云坐在她旁边，也看着外面的雨：“嗯。”沐曦又问：“雨从哪来？”沐云说：“从天上。”沐曦问：“天上为什么有雨？”沐云想了想：“因为地上有水。水变成气，飞到天上，变成云。云遇到冷风，就变成雨，落下来。”沐曦听了，想了很久，然后说：“好复杂。”沐云笑了：“嗯。”

    石头坐在角落里，也听着。他没有看窗外，但他在听。王嫂坐在他旁边，缝衣服。她缝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缝一会儿，又抬头看他一眼。石头忽然开口：“娘。”王嫂的手顿了一下：“嗯？”石头说：“雨好大。”王嫂的眼泪差点下来，但她忍住了，笑了：“嗯，好大。”

    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山谷里，到处都亮晶晶的。一家人坐在门口看月亮。地上是湿的，不能坐，就站着。沐曦站在沐云旁边，仰着头，看着那轮明月：“爹爹，月亮好亮。”沐云说：“嗯。”沐曦想了想，忽然说：“爹爹，月亮上有兔子吗？”沐云愣了一下：“什么？”沐曦说：“奶奶说，月亮上有兔子。白色的，会捣药。”沐云看向苏晚晴。苏晚晴笑了：“小时候哄你的。”沐曦认真地说：“那曦儿长大了要去看。”沐云笑了：“好，爹带你去。”

    石头站在王嫂旁边，也望着那轮明月。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光。王嫂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在笑。

    沐云回来的第二十天，林远来找他。

    那天下午，沐云在药田里浇水。林远走过来，站在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去北边。”沐云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水桶，看着他：“去北边干什么？”林远说：“去看看那道裂隙。”沐云问：“为什么？”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弟弟死在那里。我想去看看。”

    沐云看着他，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现在不能去。太危险了。”林远说：“我知道。”沐云说：“等半年。半年后，我也去。到时候一起去。”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

    沐云回来的第二十五天，石头开口说了第三句话。不是对王嫂说的，不是对沐曦说的，是对沈夜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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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沈夜坐在溪边，望着那块石碑。他最近经常这样，一坐就是半天，不说话，不动。石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站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你在看什么？”沈夜转过头，看着他。石头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很久，沈夜说：“看一个人。”石头问：“谁？”沈夜说：“一个不认识的人。”石头想了想，说：“不认识的人，为什么看？”沈夜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他在那里。”石头也看了看那块石碑，看了很久，然后说：“他在那里。”沈夜看着石头，看着他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忽然笑了：“嗯。”

    石头看着他的笑容，嘴角也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但他转过身，跑回去找沐曦了。沈夜看着他的背影，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也回去了。

    沐云回来的第三十天，沐曦在墙上画了九十道杠。

    她每天画一道，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门框旁边，又从门框旁边拐了个弯，继续画。她画完第九十道，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她跑去找沐云。

    “爹爹，你回来了。”沐云正在修屋顶——前几天那场大雨把屋顶冲了个洞，他爬上去补。他低下头，看着沐曦：“嗯，回来了。”沐曦说：“你回来了，曦儿还要不要画？”沐云想了想：“不用了。爹回来了，不走了。”沐曦问：“真的？”沐云说：“真的。至少在曦儿长大之前，不走了。”沐曦笑了，跑回去，把炭笔收起来。

    沐云回来的第三十五天，老余做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他把沐云叫到溪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沐云接过来，打开，是一张地图。比之前那张更大，更详细。上面画着山，画着河，画着路，还画着很多圈。有的圈大，有的圈小，有的在山上，有的在河边。老余说：“这是我这些年走过的地方。有裂隙的地方，我都标了。”

    沐云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上面密密麻麻的圈，至少有几十个。他抬起头，看着老余：“您一个人走的？”老余点点头：“嗯。”沐云问：“走了多久？”老余想了想：“二十多年。”沐云沉默了。他看着那些圈，每一个圈，都是老余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忽然说：“谢谢。”老余摇摇头：“谢什么。”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沐曦坐在沐云腿上，自已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老余：“爷爷，你以后还走吗？”老余愣了一下，然后说：“不走了。”沐曦问：“真的？”老余点点头：“真的。走不动了。”沐曦笑了：“那爷爷在家陪曦儿。”老余也笑了：“好。”

    沐云回来的第四十天，苏晚晴做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她把沐云叫到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递给他。沐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件衣服。青色的，料子很好，针脚很密，领口和袖口绣着云纹。苏晚晴说：“给你做的。”沐云拿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然后穿上。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晴：“娘，谢谢您。”苏晚晴摇摇头：“谢什么。”

    他走出去，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件青色的衣服上。沐曦看见他，眼睛亮了：“爹爹新衣服！”她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看了又看，“好看！”沐云笑了。苏青鸾站在门口，看着他，嘴角弯了。沈夜站在药田边上，看着他，点了点头。林远站在溪边，看着他，也点了点头。老余坐在门口，看着他，笑了。司空先生站在药田边上，看着他，说：“比你那个死鬼先祖强。”沐云笑了。

    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溪边看夕阳。沐云穿着新衣服，抱着沐曦。苏青鸾靠在他肩上。沈夜坐在他旁边。林远坐在沈夜旁边。老余和苏晚晴坐在不远处。王嫂和石头坐在最后面。司空先生站在药田边上，看着那片金色的天空。

    沐曦在沐云怀里，指着天边：“爹爹，太阳。”沐云说：“嗯，太阳。”沐曦又说：“明天还会上来。”沐云笑了：“嗯。”沐曦想了想，忽然说：“爹爹，曦儿喜欢这里。”沐云低下头，看着她：“喜欢这里？”沐曦点点头：“嗯。喜欢爹爹，喜欢姆妈，喜欢奶奶，喜欢爷爷，喜欢叔叔，喜欢哥哥，喜欢所有的人。”她顿了顿，“这里是曦儿的家。”

    沐云抱紧她，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空。夕阳慢慢沉下去，月亮慢慢升起来。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