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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子盖好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不是那种让人躲进屋里的雨，是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雨，像是有人在云端撒了一把碎银子。沐云站在新房子前面，抬起头，看着那些雨水顺着新瓦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门前的石阶上，把石头打湿了一片。沐曦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接雨水，接了一捧，凉凉的，她笑了，把水泼在旁边的石头上。小禾学着她的样子，也伸手去接，接了一捧，泼在另一块石头上。两个人你泼一下，我泼一下，泼得不亦乐乎。苏青鸾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撑开，遮在沐曦头顶。沐曦抬起头，看着那把伞，伞面上画着几枝梅花，红红的，很好看。她伸手摸了摸，问苏青鸾：“姆妈，这是什么花？”苏青鸾说：“梅花。”沐曦又问：“梅花什么时候开？”苏青鸾说：“冬天。”沐曦想了想，说：“那冬天的时候，曦儿要去看梅花。”苏青鸾嘴角弯了：“好。”
新房子很大，比原来那两间木屋加起来还大。正中间是一个大客厅，摆着那张沐云做的大桌子，能坐十几个人。客厅两边是卧室，一间一间的，沿着走廊排过去。沐云和苏青鸾住最里面那间，沐曦和小禾住在他们隔壁。两个小女孩的房间是连在一起的，中间有一扇小门，门开着，谁想过去随时可以过去。
那天晚上，沐曦躺在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抱着那把木剑，望着陌生的屋顶——新房子屋顶的木头是新的，颜色很浅，不像老房子那样被烟熏得发黑。她看了一会儿，爬起来，推开中间那扇小门，溜进小禾的房间。小禾也没睡，正躺在床上，抱着她的小木马，望着屋顶。看见沐曦进来，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沐曦爬上床，躺在她旁边。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盖着一床被子。沐曦说：“小禾，你怕不怕？”小禾说：“不怕。曦儿在。”沐曦笑了，闭上眼睛。小禾也闭上眼睛。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她们脸上，照在那两张小小的、安安静静的脸上。
沐云进来的时候，看见她们挤在一张床上，沐曦抱着木剑，小禾抱着小木马，两个人头挨着头，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猫。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她们，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们的肩膀，然后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
苏青鸾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嘴角弯了。沐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新房子盖好后的第三天，姜雪做了一件事。她把长风拉到院子里，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我们也要住下来。不回北边了。”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小禾从屋里跑出来，拉着姜雪的手：“娘，我们不住北边了？”姜雪蹲下来，看着她：“嗯。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小禾看向沐曦，沐曦正在练剑，听见这话，收了剑，跑过来，站在小禾面前，伸出小拇指：“拉钩。”小禾也伸出小拇指，两个小拇指勾在一起。沐曦说：“一百年不许变。”小禾说：“一百年不许变。”
石头站在药田边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王嫂站在他身后，也看着，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晚晴：“苏姐，我跟石头也想住下来。不知道行不行？”苏晚晴正在晾衣服，放下手里的湿布，看着她：“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王嫂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擦了擦眼睛，笑了：“谢谢，谢谢。”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沐云、苏青鸾、沐曦、苏晚晴、老余、司空先生、沈夜、林远、姜雪、长风、小禾、王嫂、石头。十三个人，把那张大桌子挤得满满当当。沐曦坐在沐云腿上，小禾坐在姜雪腿上。两个孩子端着碗，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沐曦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这一桌子人，说：“好多人。”沐云笑了：“嗯，好多人。”沐曦又说：“都是曦儿的家人。”沐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笑了：“嗯，都是曦儿的家人。”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沐云一个人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苏青鸾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望着月亮。那只新兔子蹲在他们脚边，也望着月亮。它越来越胖了，圆滚滚的，蹲在那里不动，像一团灰色的毛球。
沐云忽然开口：“人越来越多了。”苏青鸾说：“嗯。”沐云说：“桌子又快坐不下了。”苏青鸾看着他。沐云想了想，说：“下次再做一张更大的。”苏青鸾嘴角弯了：“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沐云每天早起练剑，然后去药田干活。苏青鸾每天看药田、采药、炼丹。苏晚晴每天做饭，老余每天钓鱼，司空先生每天教孩子们认字。沈夜每天练剑，林远每天跟他一起练。长风每天劈柴、挑水、修篱笆，什么活都干。姜雪每天帮忙做饭、洗衣、收拾屋子。
沐曦每天练剑、认字、跟小禾玩。小禾每天跟她一起练剑、认字、玩。石头每天练剑，偶尔也跟她们玩，但更多时候是一个人站在一旁看着。他不说话，但他在看着。
王嫂每天帮忙做饭、洗衣、打扫，忙里忙外，一刻不停。她很少说话，但总是在笑。有时候做着做着饭，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看着石头站在药田边上练剑，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她赶紧擦掉，继续做饭。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沐曦正在院子里练剑。她抬起头，看见一片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她的剑刃上，化成一滴水。她收了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她手心里融化了，凉凉的。她仰起头，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笑了。小禾从屋里跑出来，也伸出手去接雪花，接了一片，又接了一片，接了好几片，捧在手心里，低头看，雪花化了，变成一小捧水。她抬起头，看着沐曦：“曦儿，雪好凉。”沐曦说：“嗯，雪是凉的。”小禾又问：“雪可以吃吗？”沐曦想了想，说：“可以。”小禾伸出舌头，接了一片雪花，凉丝丝的，她眯起眼睛：“甜的。”沐曦也伸出舌头，接了一片，确实是甜的。两个小女孩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张着嘴，接雪花吃。
石头站在药田边上，手里握着木剑，看着她们。他也仰起头，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然后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在他手心里融化了，凉凉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心，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外面大雪纷飞，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沐曦坐在沐云腿上，吃着苏晚晴给她夹的菜，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指着窗外：“爹爹，雪好大。”沐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说：“嗯，好大。”沐曦说：“明天还能堆雪人吗？”沐云说：“能。雪停了就能。”沐曦笑了，低下头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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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到脚踝。沐曦跑出去，捧了一捧雪，捏成一个球，放在地上。小禾也跑出去，也捧了一捧雪，捏成一个球，放在沐曦那个球旁边。沐曦又捏了一个，放在第一个球上面。小禾也捏了一个，放在自己那个球上面。两个人堆了两个雪人，并排站着。沐曦退后两步，看着自己堆的雪人，歪歪扭扭的，不满意。她又捧了一捧雪，把歪的地方补上，又退了回去看，还是歪。小禾也退后两步，看自己堆的雪人，也是歪的。她学沐曦，也捧了雪，把歪的地方补上，退了回去看，还是歪。两个小女孩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谁也不说话。
沐云走出来，看见她们和那两个雪人，笑了。他走过去，帮她们把雪人修好。沐曦的那个，圆圆的，胖胖的，像那只新兔子。小禾的那个，瘦瘦的，高高的，像一根柱子。沐曦看着自己那个圆圆的雪人，笑了：“爹爹，它像兔几。”沐云看了看，确实像，圆滚滚的。他笑了：“嗯，像。”小禾看着自己那个高高的雪人，也笑了：“爹爹，它像曦儿。”沐云看了看，瘦瘦的，高高的，不像沐曦——沐曦没这么瘦。但他没有说，只是笑了：“嗯，像。”
沐曦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黑石子，嵌在雪人脸上当眼睛，又找了一根胡萝卜，插在眼睛脸上，又找了一根树枝，插在眼睛是树枝？”小禾说：“因为没有胡萝卜了。”沐曦想了想，把自己的雪人的胡萝卜拔下来，插在小禾的雪人脸上，又跑进屋，从厨房里拿了一根新的胡萝卜，插在自己的雪人脸上。两个雪人都有了胡萝卜鼻子，并排站着，像两个好朋友。
那天下午，石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走到雪地里，蹲下来，捧了一捧雪，捏成一个球，放在那两个雪人旁边。又捧了一捧，捏成另一个球，放在第一个球上面。他堆了一个小雪人，比沐曦和小禾的都小，歪歪扭扭的，比她们的还歪。他退后两步，看着自己堆的雪人，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沐曦看见那个小雪人，跑过去，蹲下来看。小雪人很小，只有她膝盖那么高，歪歪扭扭的，眼睛是两颗小石子，鼻子是一根短树枝，嘴巴是一道弯弯的划痕，在笑。沐曦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去找石头。石头正站在药田边上，握着木剑，一动不动。沐曦跑过去，拉着他的手：“哥哥，你堆的雪人好小。”石头没有说话。沐曦又说：“但很好看。”石头转过头，看着她。沐曦笑了，拉着他的手，往雪地里走：“走，曦儿陪你去看。”
石头被她拉到雪地里，站在那个小雪人前面。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小雪人没有动，但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露出牙齿的那种。沐曦看见了，眼睛亮了：“哥哥笑了！”石头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笑了。他很久没有笑了，久到快忘了怎么笑。沐曦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小雪人，说：“哥哥，它叫什么？”石头想了想，说：“石头。”沐曦愣了一下：“跟你一样？”石头说：“嗯。”沐曦笑了：“那它是石头的石头。”石头看着那个小雪人，又看了看沐曦，嘴角弯着。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外面又下起了雪，很大，铺天盖地的。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沐曦坐在沐云腿上，吃着苏晚晴给她夹的菜，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说：“爹爹，雪好大。”沐云说：“嗯，好大。”沐曦说：“石头的石头在外面。”沐云愣了一下：“什么？”沐曦说：“哥哥堆的雪人，叫石头。它在外面，会不会冷？”沐云想了想，说：“不会。雪人不怕冷。”沐曦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
那天夜里，沐云坐在门口，望着外面的大雪。苏青鸾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望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那只新兔子蹲在他们脚边，缩成一团，只露出两只耳朵。它怕冷，这几天都不怎么出窝，饭量也小了，苏晚晴说它是冬天懒，沐云觉得它可能是老了——虽然它才来不到一年，但它来的时候就是成年兔子，谁知道它多大了？
沐云忽然开口：“石头今天笑了。”苏青鸾看着他：“嗯。”沐云说：“来了这么久，第一次笑。”苏青鸾说：“他会好的。”沐云说：“嗯。”他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看见那三个雪人并排站着，大的圆滚滚的，大的瘦高高的，小的歪歪扭扭的，在月光下，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看了很久，笑了。
冬天很长，但总会过去。雪化了，草绿了，花开了。药田里的药材冒出了新芽，溪水涨了，哗哗地流着。那只新兔子从窝里蹦出来，又开始在药田边上嚼叶子。它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沐曦蹲在它面前，摸着它的背：“兔几，你终于出来了。”兔子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小禾也蹲过来，也摸着兔子的背。两个人一左一右，摸着那只胖兔子。兔子被摸得很舒服，趴在地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石头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木剑，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新的裂隙也要开了。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阳光正好，药田正绿，溪水正流，一家人正坐在一起吃早饭。沐云喝了一口粥，看着这一桌子人——苏青鸾、沐曦、苏晚晴、老余、司空先生、沈夜、林远、姜雪、长风、小禾、王嫂、石头。十三个人，把那张大桌子挤得满满当当。他笑了。
沐曦坐在他腿上，抬起头，看着他：“爹爹，你笑什么？”沐云说：“笑人多。”沐曦看了看这一桌子人，也笑了：“嗯，人多。”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溪边看夕阳。沐曦在沐云怀里，小禾在姜雪怀里。两个孩子都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空。沐曦指着天边：“小禾，太阳。”小禾说：“嗯，太阳。”沐曦又说：“明天还会上来。”小禾说：“嗯。”沐曦想了想，忽然说：“小禾，我们长大了也要像太阳一样。”小禾问：“像太阳一样？”沐曦说：“嗯。每天上来，每天下去。让所有人都看见。”小禾想了想，说：“好。”
沐云抱着她们，笑了。苏青鸾靠在他肩上，也笑了。夕阳慢慢沉下去，月亮慢慢升起来。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