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逸那一句“你真的是信一吗”悬在空气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能压碎这一室寂静。
他没有立刻避开视线,反而微微抬了抬眼,任由那双眼紫眸沉沉地锁着安逸。
没有平日羽生信一的躲闪,没有温顺,没有不安,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平静得可怕。
他太清楚安逸眼底那点细微的颤抖意味着什么。
不是怀疑他是谁,而是担忧——担忧那个干净、温和、会悄悄依赖、会在夜里缩成一团的少年,被彻底抹去。
担忧那个真正属于这里、属于这个地方的人,再也回不来。而这些,恰恰是他最清楚、却最不想说出来的真相。
他是羽生信一。
也不是羽生信一。
他就像是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影子,是沾着血与恨的残魂,是强行占着这具躯壳的过客。
他停留的时间,早已被刻上了倒计时。
用不了多久,他会消失,无声无息,像从未降临过这片光明。
到那时,这具身体是空是碎,是归还是亡,他都无权干涉,更无力负责。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酸苦得发涩,最终只凝成一片冰冷的沉默。
他不想说。
不想坦白身份,不想坦白时限,不想给安逸半点虚假的希望,更不想让对方看见他这副坚硬冷骨之下,早已碎成齑粉的狼狈。
安逸的目光一点点沉下去,温柔里掺了慌,温和中裹着涩,那点不加掩饰的担忧,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那是属于羽生信一的温柔,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光,从来不是给他的。
他忽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不是笑安逸,是笑他自已。
笑他一个从黑暗里爬出来的恶鬼,居然也会被这样的目光刺得心口发疼。
笑他明明即将消失,却还要硬撑着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把所有真相死死按在深渊里。
唇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又冷又刺,又酸又涩。
他微微偏过头,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照不出半分温度,只把那层破碎的孤寂拉得更长。
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沉得落地无声,却精准戳在安逸最担忧的地方。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你心里怕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紫眸里翻涌着连他自已都不愿触碰的暗涌,恨意、悲凉、酸涩、还有一丝连他都不肯承认的柔软,被他强行冻成深潭。
他怕原来那个羽生信一,回不来了。
怕这扇门再推开,站在这里的,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他好像在承认,又好像在否定。
他并没有辩解,也没有安慰,同时也没有半句“我就是他”的谎言。他只是把安逸最深的担忧,轻轻挑开,摊在光下,残忍又诚实。
安逸微微皱眉。
他看在眼里,心口那处钝痛骤然炸开,酸苦直冲鼻腔,可他脸上依旧没有半分动容,连眉尖都没有动一下。
只是脊背挺得更直,像一株被狂风碾过、却死撑着不肯折断的枯木。
他不会说。
不会说我不是他。
不会说我很快就会走。
不会说等我消失之后,这具身体会不会空,那个真正的信一,还能不能回来。
所有答案,他都要亲手埋进永无白昼的黑暗里。
只留给眼前这份他不配拥有的温柔,一句最残忍、也最克制的告别。
视线依旧平静地与安逸对峙着,眼底深处,那点破碎早已漫过边缘,却被他死死压住,一丝都不外泄。
“怕也没用。”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有我。”
………
安逸望着他所在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双紫眸上,久久没有移开。
像是忽然听见了一句只有他自已能捕捉到的话,原本沉凝的眼神轻轻一顿。
方才还压在眼底的涩与慌,在那一瞬间悄然松动,一点点、极缓极缓地淡去。
紧绷的下颌慢慢放松,微微抿起的唇也松开了些许,连眉骨间的沉郁都被抚平。
他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随即是清晰的了然,像是忽然明白了全部。
最后,所有情绪都归于一声极轻、极无奈的笑,安静又温和,半点拆穿的意思都没有。
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一无所知的人,神情里只剩认命般的纵容。
“?”
他并不知道安逸为什么突然神情发生了变化,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
[他吓唬你呢。]就在刚刚安逸准备发个小火的时候,小甲久违的电子声在安逸脑海里响起。
安逸甚至还能听到他嚼零食的动静,他对于房间里面发生的事情甚至没觉得有什么意外。
[信一没事,灵魂出去旅游了。]
至于是不是自愿的,就不清楚了。
小甲这么说着,还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这个你也认识。]
[我以前跟你提到的原世界的信一,今天过后他就走了,现在吓唬你呢。]
[快点出来吃饭啦,菜都快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