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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玄初和金声桓来得很快。
王旭刚让司菡把凉透的茶换了一盏,门外的脚步声便响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面色都不算轻松。
“殿下。”
二人齐声行礼。
王旭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直截了当地问:
“洪承畴请陈演来山海关的事,二位先生可知道?”
刘玄初点了点头:
“此事天下人皆知,臣和金将军刚从吴三桂那边过来,正欲来行辕禀告,不曾想殿下已经知道了。”
金声桓也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一路上他和刘玄初已经商议过了。
陈演要来,这是洪承畴的杀招,躲不过,也拦不住。
如今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可硬接,怎么接?
陈演若是被洪承畴威逼利诱,一口咬定山海关的太子是假的,那殿下的处境就真的堪忧了。
他和刘玄初在路上反复推演,结论只有一个:大张旗鼓地迎陈演,摆出一副“问心无愧”的姿态。
越是心虚,越要显得坦荡。
越是害怕,越要笑得从容。
这是唯一的办法。
可金声桓不喜欢这个办法。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这不是他的作风。
他在左良玉麾下多年,学会的唯一道理就是,人心靠不住,利益才靠得住。
可如今,他连陈演想要什么利益都不知道,拿什么去收买?
王旭看着二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你们说,洪承畴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语气中满是忧虑,既不是惊慌失措,也不是浑然不觉。
这一点上,王旭对自己的演技有十足的信心。
金声桓抬起头,看了王旭一眼。
太子面色如常,眉宇间虽有些忧虑,却并不慌乱。
他心里暗暗点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才是人主该有的气度。
可他自己心里却没有面上这么平静。
他在路上已经把洪承畴的路数推演了无数遍。
换作他是洪承畴,如果请来了陈演,他会怎么做?
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陈演一个落魄的前朝首辅,要名节没名节,要骨气没骨气,拿什么扛?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
吴三桂那边,肯定也会想办法。
可吴三桂能做什么?
杀了陈演?那是自掘坟墓。
收买陈演?洪承畴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金声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开口道:
“殿下不必过于忧虑。陈演此人虽然名节有亏,可终究是大儒。
洪承畴想逼迫他做伪证,未必那么容易。
况且,就算陈演来了,说了什么,天下人信不信,还得看他拿出什么证据。
空口无凭,他总不能凭一张嘴就定了殿下的真假。”
他说得轻松,可自己心里都不太信这话。
大儒?
陈演那也叫大儒?
李自成进北京的时候,他第一个投降。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节操可言?
刘玄初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其实比金生恒还要急,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个太子是假的。
好在这么久的时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一次,应该也能平安度过吧?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
“臣以为,洪承畴敢请陈演来,恐怕不只是请了陈演一个人。”
王旭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刘玄初看着他:
“他手里,很可能已经有了一个太子,就是李自成那边的宋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王旭心跳快了几拍,可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表情。
真太子。
这个他一直担心的人,终于还是被推到了台前。
可他在短暂的失神之后,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刘玄初和金声桓担心的,是陈演会被洪承畴蒙骗,是洪承畴手里有假太子,是太子身份会被质疑。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怀疑他不是太子。
他们忧虑的,是敌人太狡猾,是局势太凶险,是人心太难测。
而不是我是假的。
他的太子身份,从来就不取决于他是不是朱家的血脉。而是取决于有多少人愿意相信他是太子。
只要足够多的人认可他是太子,假的也是真的。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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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是会变的。今天信他,明天呢?
陈演来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呢?
他必须让刘玄初和金声桓彻底站在这边,不是出于利益,而是出于信念。
只有他们发自内心地认定他是真太子,才能在陈演到来之后,依然坚定地站在他身后。
王旭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满脸怒容:
“那个卑鄙小人!做了李闯的宋王,认贼作父,如今又跑来污蔑孤的信誉,着实可恨!”
二人面面相觑。
刘玄初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殿下还是太年轻了,人心险恶,不是光靠愤怒就能应对的。
他以为那太子是被逼无奈,可在这乱世中,谁管你是不是被逼的?
利益在前,亲兄弟都能反目成仇,何况一个被李自成封过宋王的太子?
金声桓摇了摇头,斟酌着道:
“殿下,人心难测。有利益驱使,便是那假太子所求的。当年李景隆都敢开南京城门放燕王入城,这对假太子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刘玄初也点了点头,附和道:
“人无完人,任何人都有弱点。洪承畴想要逼迫陈演做伪证,只怕有几十种手段可用。”
他说这话时,心里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初收服金声桓时的情景。
他不是什么君子,用起手段来比洪承畴只狠不软。
洪承畴能用的手段,只会比他更多。
陈演一个落魄的前朝首辅,能扛得住?
他暗暗叹了口气。
殿下还是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金声桓看着太子那副强撑镇定的模样,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若是太子面不改色,他反倒要怀疑了。
“殿下,还有一事。即便陈演被洪承畴胁迫,指认殿下是假,也未必是灭顶之灾。”
王旭抬起头,看着他。
金声桓继续道:
“只要侯爷承认殿下是真,天下诸侯谁敢公然与侯爷为敌?吴三桂坐拥山海关、中原,手下精兵数十万。就算背上挟假太子的骂名,谁又敢兴兵讨伐?”
王旭当然是知道这一点。
并且他当初也是打得这个主意。
但是如此一来,自己的声望必然受损。
日后若是想招揽人才,收服人心,恐怕就千难万难了。
……
吴三桂在总兵府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亮转暗,又从暗转黑,侍从进来换了两遍灯烛,他手里那盏茶早就凉透了,却一口没喝。他面前站着方光琛,方才把洪承畴去请陈演的事又细细禀报了一遍,此刻正垂手而立,等着他开口。
“你说,”吴三桂终于出声,“洪承畴手上,会不会已经有了一个太子?”
方光琛心头一凛。
他当然知道吴三桂说的“太子”不是行辕里那位,而是李自成封过宋王的那位。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侯爷,臣也想过这个可能。若无真太子在手,洪承畴未必敢如此大张旗鼓。他请陈演来,表面上是辨认,实则是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把假太子的帽子扣在咱们头上。”
吴三桂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了起来,凉茶溅了一桌。
“他敢!”
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
“本侯待他不薄!他从宁远被押来,本侯没杀他,给他吃给他穿,给他院子住,他倒好,转头就咬本侯一口!”
方光琛没有说话。他知道吴三桂不是在骂洪承畴,是在怕。
怕洪承畴手里真有太子,怕陈演来了之后说出不该说的话,怕他苦心经营的“挟太子以令诸侯”的大业一朝崩塌。
吴三桂喘了几口粗气,渐渐冷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献廷,”
他的声音低沉,
“派人去迎陈演。要大张旗鼓,要比洪承畴那边排场更大。就说本侯听闻陈阁老要来,不胜欣喜,已命人备下厚礼,沿途设驿站迎送。到了山海关,本侯亲自出城迎接。”
方光琛眼睛一亮:
“侯爷英明。如此一来,天下人便知道。侯爷不怕陈演来,侯爷对太子的身份有信心。”
吴三桂点了点头,又道:
“还有,派人去查。洪承畴到底有没有把那个太子藏起来,藏在哪里,查清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方光琛拱了拱手:
“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吴三桂忽然又叫住他。
“献廷,”
吴三桂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你说,应熊那孩子……是不是真的信了洪承畴?”
方光琛停下脚步,回过头,斟酌着道:
“大公子年轻,容易被花言巧语所惑。侯爷不必过于忧虑,等陈演的事尘埃落定,大公子自然就明白了。”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
方光琛不再多说,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吴三桂独坐堂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苦笑了一声。
儿子不向着自己,女婿虎视眈眈,谋士各怀心思,就连一个阶下囚都敢跟他玩心眼。
他吴三桂这些年,到底图了个什么?
真是失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