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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大同。
姜瓖策马冲进总兵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盔甲未卸,马鞭还攥在手里,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焦光正从书房出来,迎面撞上,见他风尘仆仆,正要开口问候,姜瓖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吼吼地问:
“丽绮呢?”
他所说的丽绮,自然就是他的宝贝女儿,姜丽绮。
焦光一愣:
“将军,您刚回来,不先歇歇?小姐她……”
“我问你丽绮在哪!”
姜瓖打断他,声音更为急切了。
焦光被他这架势弄得有些发懵。
他跟了姜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打仗赢了洪承畴都没这么激动。
他定了定神,道:
“小姐跟着夫人去城外的寺庙参拜礼佛了,今日怕是不回来。将军到底有什么事?莫非又带了姨太太回来,要躲着小姐?”
“胡说八道!”
姜瓖瞪了他一眼,拉着他的袖子就往里屋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
“隔墙有耳,进去说。”
焦光被他拽得踉跄,心里越发疑惑。
什么事这么机密?
连院子里那几个亲兵都要避着?
进了里屋,姜瓖关上门,还特意上了闩。
他转过身,看着焦光,脸上已经换成了一副得意之色。
“焦先生,”他压低声音,“天大的好事。”
焦光看着他,试探着问:
“殿下给了将军封赏?加官进爵?”
他猜得不算大胆,姜瓖此番立下大功,升官是肯定的,封伯也不是没有可能。
宁远大捷,阵斩孔有德,逼降尚可喜,生擒洪承畴,这份功劳放在哪朝哪代都够封个伯爵。
姜瓖哼了一声,满脸不屑:
“升官算什么?殿下封了我宁远伯,又加镇守辽东总兵官。若不是吴三桂那厮拦着,殿下差点封我做蓟辽总督。”
焦光心头一震。
宁远伯,镇守辽东总兵官,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赏了。
可姜瓖说升官算什么,那口气,似乎还有更大的赏赐在后面。
难道是封侯?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可随即又否定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姜瓖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震住了,更加得意。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焦先生,殿下要拜我为岳父。日后要立丽绮为皇后。”
焦光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姜瓖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声音反而更响了:
“丽绮要当皇后了!以后她的儿子,我的外孙,就是大明的太子,就是将來的天子!”
他说到激动处,眼眶都红了,在屋里来回踱步,简直顷刻就要羽化而登仙。
多少年了!我老姜家,终于要出息了。
焦光站在那里,看着姜瓖走来走去,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的第一反应是,将军莫不是在说胡话?
升官、封伯,这些他信。
可立姜丽绮为皇后?
太子妃宁婉尚在,就在行辕里住着,活得好好的。
太子要立后,太子妃怎么办?
废掉?
大明开国以来,有几个太子敢废太子妃?
他深吸一口气:
“将军,您是不是又喝酒了?先躺下歇歇,醒醒酒再说。”
姜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瞪着他:
“我没喝酒!我清醒得很!”
焦光不信。
他跟了姜瓖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
这人一喝多就爱吹牛,上次喝醉了还说自己能当蓟辽总督呢。
姜瓖见他神色犹疑,急得抓耳挠腮,忽然举起右手,三指朝天,一字一句道:
“我姜瓖对天发誓,这是殿下亲口许诺的。我要是有半句谎话,就让我被雷劈死,不得好死!”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焦光看着姜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动摇了。
这么毒的誓都发了,将军虽然鲁莽,却从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可他还是觉得太荒谬了。
“将军,”
他斟酌着道,
“殿下不是已经有了太子妃吗?太子妃尚在,怎可妄言立后之事?将军莫不是被殿下诓骗了?”
焦光是正经的进士出身,读书人的弯弯绕绕他见得多了。
在他看来,太子一个落难储君,手里要兵没兵、要权没权,除了一个空头名号什么都不剩。
画饼充饥、空手套白狼,这种事读书人干得还少吗?
姜瓖一介武夫,被几句好话哄得找不着北,太正常了。
可姜瓖一听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焦先生,殿下是太子,金口玉言,向来说话算话。他在山海关待了我这么久,可曾诓过我半句?况且……”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殿下说了,太子妃失陷于贼,已然不贞,难当皇后大任。我对殿下忠心耿耿,
此番又立下不世之功,殿下盛赞我是大明柱石。
他立我的女儿为皇后,是对我的信任,是对我的认可。
你懂吗?”
焦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姜瓖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姜瓖见他不再反驳,脸色稍霁,可语气依然郑重:
“焦先生,我告诉你这些,是把你当自己人。你心里有什么疑虑,自己消化了便是,莫要再说殿下的不是。
眼下太子落难,正是我力挽天倾、匡扶社稷的时候。
你若再说这种话,便是破坏你我君臣情谊。”
焦光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姜瓖那张写满了忠诚和狂喜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姜瓖说的是真心话。
他是真的信了太子,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未来的国丈,真的以为女儿要当皇后了。
可他知道什么呢?
一个武夫,一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粗人,他哪里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家贵胄心里是怎么想的?
焦光叹了口气,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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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言重了。属下不过是随口一提,将军莫放在心上。既是殿下亲口许诺,那便是天大的喜事。属下恭喜将军。”
姜瓖这才笑了,拍着焦光的肩膀,哈哈大笑:
“这才是我的好先生!等丽绮当了皇后,我老姜家祖坟冒青烟,你焦先生也是从龙之功,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这件事,殿下说了,在尘埃落定之前不可对外宣扬。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焦光点了点头:
“将军放心,属下省得。”
姜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问:“丽绮什么时候回来?我得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焦光道:“明日便回。”
姜瓖搓了搓手,满脸期待,嘴里嘟囔着:“明日……明日……”
他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往外走。
焦光问:“将军去哪?”
“去祠堂。”姜瓖头也不回,“给祖宗上柱香,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脚步声渐渐远去。
焦光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敞开的门,久久没有动。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欲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明的皇后,从来不是武将的女儿。
开国时还能有几个,可到了后来,皇后不是出自勋贵世家,就是出自书香门第。
姜瓖一个泥腿子出身,三易其主的武将,他的女儿,能做皇后吗?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也罢。将军高兴就好。
远处的祠堂方向,传来姜瓖的大嗓门:
“祖宗在上,不肖子孙姜瓖给您磕头了!您老人家在天有灵,可得保佑殿下早日登基,保佑丽绮早生贵子……”
焦光听着那声音,心里五味杂陈。
他斟酌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
“将军,有件事,属下想问问您。”
姜瓖正盘算着给祖宗上完香再去庙里看看女儿,满脑子都是“皇后”、“外孙”这些字眼,随口道:
“什么事?说。”
焦光微微欠身:
“将军近日可曾听说,洪承畴要迎接陈演来山海关的事?”
姜瓖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一听到“洪承畴”三个字,他就像吞了只苍蝇,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这些日子他只顾着领兵回大同,一路上盘算的都是怎么跟夫人说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怎么告诉丽绮她要当皇后了,哪有心思管外界的消息?
“陈演?”
他想了想,印象里有个名字,可具体是什么人,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上来,
“哪个陈演?干什么的?”
焦光心中叹了口气。
他这个将军,打冲锋是一把好手,领兵布阵也有几分本事,可一涉及到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就两眼一抹黑。
他在心里打了一遍腹稿,又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陈演,崇祯朝的内阁首辅。李自成进北京时,此人开城投降,被闯贼关押拷饷,后来不知所踪。此人虽说名节有亏,可到底是做过多年首辅的人,在文坛士林中仍有不小的影响。”
他顿了顿,看着姜瓖的脸色,继续道:
“前些日子,洪承畴大张旗鼓地放出消息,说要迎接陈演来山海关,为太子验明正身。此事如今已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验明正身?”姜瓖的脸色沉了下来,“验什么正身?太子就是太子,有什么好验的?”
焦光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将军一定不爱听。
可有些话,不说不行。
他跟着姜瓖这么多年,从他落魄时就跟在身边,眼看着他从一个大同总兵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不希望将军被人当枪使,更不希望将军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将军,”
焦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陈演虽然后来降了闯,可到底是做过首辅的人。他见过真太子,而且不止一次。他若是来了山海关,当面辨认。万一他说出些什么,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敢!”
姜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蹦了起来,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逆贼,也配辨认太子?洪承畴跟他蛇鼠一窝,这样的人说出的话,能作什么数?”
焦光没有退让,声音依旧平稳:
“将军息怒。属下不是信洪承畴,也不是信陈演。属下只是觉得,洪承畴敢这么大张旗鼓地请陈演来,说明他手里一定有倚仗。否则,他一个阶下囚,凭什么敢跟侯爷叫板?”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姜瓖的眼睛:
“将军,您有没有想过,洪承畴手里,可能真有一个太子?”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姜瓖死死盯着焦光,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当然知道焦光说的是什么。
李自成封的那个宋王,才是真太子。
可是,这怎么可能?
“焦先生,”
姜瓖的声音沉了下来,
“本将军与太子接触过,不止一次。在山海关,在行辕里,在书房中。他的言谈举止,他的气度胸襟,那是装得出来的吗?”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焦光:
“一个假货,能在山海关保卫战中临危不乱?一个假货,能让吴三桂那个老狐狸都挑不出毛病?”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本将军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天家贵胄,可本将军见过人。一个人是真性情还是装腔作势,本将军看得出来!太子是真,就是真。依我看,洪承畴就是想狸猫换太子,用一个假的换真的,做梦!”
焦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姜瓖那张写满了不容置疑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够了。”
姜瓖抬手打断他,神色极其严肃:
“焦先生,这些话,本将军不爱听。殿下的身份,不需要任何人来验明。陈演来也好,洪承畴来也罢,本将军不认。
殿下的恩情,本将军记在心里。殿下的许诺,本将军也记在心里。你若是再说这些不敬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焦光低下头,温顺地拱了拱手:
“将军息怒。是属下多嘴了。属下记住了,以后不会再提。”
姜瓖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他松开刀柄,拍了拍焦光的肩膀:
“焦先生,你我是自己人,我才跟你说这些话。换作别人,我早就拔剑了。殿下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多想。”
焦光垂着眼,应了一声:
“属下明白。”
将军说得也有道理,那位天家贵胄,可是亲手放了将军的。
若不是殿下网开一面,将军早就死在山海关了,哪还有今日的宁远伯、镇守辽东总兵官?
况且,将军与太子接触过多次,若太子真是假冒的,以将军的性子,早该看出破绽了。
可将军不但没看出来,反而越来越忠心。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位太子的言谈举止,确实没有破绽。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疑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换了个话题:“将军,殿下可曾说过,小姐何时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