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也不知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反正眼睛都闭得好好的，包括现在被称作悟远的小和尚。
轻轻扇动着的眼睫证明他属于后者，在装睡。
悟远将眼睛闭得更紧，不愿回应仁慧的话，身子往下滑了滑，整颗脑袋埋在了被子里。
他身边的另一个小和尚已经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这让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幸好，仁慧的话没有被别人听见。
如若被听见了，要是听见的人好心，不去揭发他们倒还好，要是非要去跟方丈告状，还不知道有什么酷刑等待着他们。
悟远将手伸进仁慧的被子里，将对方的胳膊往自己的被子里拽，示意他也把头缩进被子里来。
“你不要命了？你有几条命去帮她们啊？！”
微弱到听不见的声音带着满满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他们好不容易才在寺庙里苟活下来，等找到时机逃出去，他们就再也不用天天担惊受怕了。
这个仁慧倒好，一天到晚不是想帮这个就是想帮那个，这样下去，还没等到逃跑的时机他们就已经死翘翘了。
“我、我……”
仁慧我我我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两人就那么躺在床上，等待着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
可仁慧的脑海里不断闪现着白日里四人鲜活的表情，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这么多正常人类交谈过了。
他逃出去的概率估摸着只有万分之一，还不如舍身救救那四人。
他轻轻移开了悟远搭在的腕间的手，悄摸下了床。
悟远没有睡着，但在仁慧开始挪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是劝不动的，劝了也没用的事，他何必再多费口舌，还耽误时间。
原谅他吧，他没法做到像仁慧那么勇敢，那么无私，他只是个胆小鬼。
手指轻轻抽动几下，便被他压在了身下，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流溢着，打湿了枕头。
可他偏偏还不能出声，只能将呜咽声咬碎了往喉咙里咽。
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太阳再出来时，他很有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仁慧了……
偌大的寺庙里就只会剩下他一个正常人类。
月光很亮，透过窗纸照射进屋内，满地月光铺成银河路，仁慧就那么蹑手蹑脚地踩着月光出了房门。
外面冷风割得人脸生疼，只穿着单薄里衣的仁慧被冻得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苍白着张小脸，寻着记忆里的路线往东边厢房赶去。
脚步又快又轻，没有一丝声音，似乎这样的事他干过很多回。
快快快！必须得在十二点钟声响起前赶到！不然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他佝偻着背，双臂紧紧环在胸前，这是他所能做到的最保暖的措施了。
没有头发，头皮都快被冻得没知觉了。
月光依旧，但月光下没有任何的路，任何的建筑，只余一地漆黑，一片空无。
数着步子，即将就要走到白日里他偷偷躲起来的柱子后，他应该向右转。
可转弯过后，没有路了。
他一头撞在了坚实的墙面上，额头都撞出血来，疼痛是次要的，那撞击发出的声响才是真的要了他的命。
头皮猛地一痛，一小块肉被啄了下来，留下一个汩汩冒血的小肉洞，整个头皮被染成了鲜艳的红。
仁慧彻底呆愣住，痛得要命，可他不敢说任何一个字，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也不敢转身，身子止不住地颤栗着。
一只宽厚的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动了两下，他知道那是谁。
“仁慧，大晚上不在房间里好好睡觉，跑出来做什么啊？”
带着笑意的声音，却怎么听怎么阴冷，怎么听怎么刺骨。
空觉站在任慧的身后，脸上早就没了虚假的笑意，是完全被阴云笼罩的森冷。
左肩上站立着只飞鸽，飞鸽的嘴角还残留着刚刚啄食后的血迹。
空觉手上的力道大到要将人的骨头捏碎，强迫着仁慧转过身来。
仁慧的眼里是滔天的恐惧，腿软到根本站不住，身上哪哪都疼，他好像快要死了……
“方、方丈……”
他嘴唇嗫嚅着，哆哆嗦嗦地唤着方丈，喉咙像是被人扼住，说一个字都觉得艰难。
“你想去找那四个女人？你觉得我会害她们？”
空觉说着，手从仁慧的肩上移开，伸到了仁慧沾满血液的脑袋上，重重摩挲着。
“你怎么能这么想方丈我呢？会寒了我的心的。”
空觉扣住仁慧头顶的那处肉洞，手指死命往里探，皮肉分开的刺啦声听得人浑身寒毛倒竖。
仁慧的皮被一点点扯起，从头顶到全身，哗啦一下，他只剩一具血淋淋的肉体，红得宛如被泼了满身的红色油漆。
黏腻、滴答。
他静静躺在地上，四周地面都被血液染红，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月光依旧，冷然照耀。
*
午夜十二点，寺庙的钟声准时响起，震得人心脏又痛又麻。
所有的人都被迫醒来，准备承受黑夜带给他们的无尽恐惧。
周宁依旧坐在桌前，十二点之前，她感知到房间不远处出现了几个陌生的气息，可很久过去，那些气息的主人也没有靠近分毫。
她没有精力再去想那些人，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一响，会发生什么，双旋会不会有危险，这才是她所关心的。
留存在双旋房间里的气息很多，目前没有任何一丝涌流进来告诉她噩耗。
目前的境况是好的，她应该开心，可她的心情很沉重，一团团迷雾将她困住，她不知何时才能破开云雾见天明。
她的亲人，她的朋友，什么时候才能够得到解脱，得到拯救……
一切都像是黑板上写满的未知数，令人头疼。
在周宁看不到的地方，茶壶里的暗红色液体正在无声无息沸腾着，墙上的挂画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那些粗实的黑色线条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有序，将画面中的女人死死禁锢住。
女人脸上的黑色始终没有褪去，依然不知道那是谁。
除了看不清脸的女人，画面上的大部分内容都展现了出来，和普通的风景画无异。
只不过会动罢了。
但又不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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