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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1章 战局动荡
    崇祯十一年十一月初三,燕山深处的墙子岭关隘,残阳如血。

    蓟辽总督吴阿衡站在坍塌了大半的关楼上,望着关外如乌云般压来的清军铁骑,手中那柄万历年间御赐的宝剑,在夕阳余晖中泛着冰冷的光泽。这位万历四十七年的老进士,此刻须发皆白,战袍破损,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督师,清军……怕是来了三万不止。”副将陈国威声音发颤,他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那是三日前小股清军试探性进攻时留下的。

    吴阿衡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问道:“城中还有多少兵?”

    “能战者……不足八百。”陈国威声音更低,“其余不是老弱,就是带伤。火药只剩三百斤,箭矢不足五千支,滚木礌石……前日用尽了。”

    “八百对三万。”吴阿衡喃喃道,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他想起了四十年前,自己金榜题名时的意气风发。

    那一科,可谓是万历皇帝留给子孙的最后一批人才——袁崇焕、孙传庭、梁廷栋,还有他吴阿衡。

    如今,袁崇焕被磔于市,孙传庭被革职问罪,梁廷栋战死辽东,就剩他还在这个破烂的关口,做着注定徒劳的抵抗。

    “督师,要不……咱们退吧?”一个年轻参将忍不住道,“退到密云,合兵一处,或可……”

    “退?”吴阿衡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往哪退?身后就是密云,密云后面就是怀柔,怀柔后面就是京师!咱们退了,百姓怎么办?列祖列宗的陵寝怎么办?!”

    他走到关楼边缘,指着关内方向:“你们看看,看看那些逃难的百姓!老人拄着拐,妇人抱着孩,他们往南逃,是因为相信咱们这些当兵的会替他们挡住东虏!咱们若退了,他们往哪逃?能逃得过东虏的铁骑吗?!”

    众人沉默。关内官道上,确实挤满了逃难的人群,如蝼蚁般向南蠕动。哭喊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吱声,混杂在一起,奏出一曲乱世悲歌。

    “可是督师,咱们守不住啊!”陈国威急道,“八百人,怎么守?”

    “守不住也要守!”吴阿衡斩钉截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咱们当兵吃粮,不就是为的这一天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吴阿衡今年六十二了,万历四十七年中的进士,伺候过三朝皇帝。这辈子没立过什么大功,但也没做过亏心事。今日,给这辈子画个句号吧。”

    他举起宝剑,对众人道:“愿随我死战的,留下;家中还有老小要照料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怪你们。”

    关楼上,八百将士面面相觑。片刻后,一个老兵率先跪下:“督师,小人十六岁当兵,在墙子岭守了四十年。父母早亡,无妻无子,这条命早就是朝廷的了!小人愿随督师死战!”

    “我也愿!”

    “算我一个!”

    陆续有人跪下。最终,八百人无一人离开。这些大多年过四十的老兵,脸上刻满了风霜,眼中却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吴阿衡眼中含泪,深深一揖:“吴某……谢过诸位弟兄!”

    此时,号角声起。清军开始列阵,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展开,最前方是三百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铁甲,在夕阳下闪着幽冷的光。

    “是镶红旗。”陈国威低声道,“看来是主攻。”

    吴阿衡点头,下达最后命令:“火铳队上城墙,等敌人进入五十步再放箭。滚木没了,就把关楼拆了,砖石瓦片都是武器。记住——”

    他环视众人,“今日咱们不是守关,是死关。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战斗在申时三刻(下午四点)打响。

    清军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用火炮轰击——岳托觉得,对付这么个破烂关隘,用炮是浪费。他直接派出一千骑兵冲锋,想一鼓作气拿下。

    然而他低估了守军的决心。

    当清军骑兵冲至关前百步时,关墙上突然响起火铳声。虽然只有三十多杆能用的火铳,但近距离齐射,依然撂倒了二十多骑。紧接着,砖石瓦片如雨点般砸下,不少清兵被砸得头破血流。

    第一波冲锋受挫。

    清军没想到,这么个破关,还有如此顽强的抵抗。“换战术。”副将下令,“步卒持盾推进,弓箭手掩护。”

    清军改变战术。步卒举着包铁的大盾,缓缓推进至关墙下,开始架设云梯。关墙上,守军拼命向下投掷一切能扔的东西——砖头、瓦片、木料,甚至把阵亡同伴的尸体也推了下去。

    但兵力悬殊太大了。半个时辰后,第一架云梯搭上关墙,清军开始攀爬。

    “推下去!推下去!”吴阿衡亲临一线,和士兵们一起奋力推倒云梯。几个清兵惨叫着坠落。

    但第二架、第三架云梯紧接着搭上。清军如蚁附般涌上城墙。

    肉搏开始了。这是最惨烈的白刃战。守军多是老兵,经验丰富,但体力不支;清军年轻力壮,凶悍异常。关墙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吴阿衡挥舞宝剑,连杀三人,但左肩也中了一刀,深可见骨。陈国威护在他身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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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督师,您先走!”陈国威嘶声道,“我带弟兄们断后!”

    “走?”吴阿衡笑了,笑容在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老夫今日,就没想过要走!”

    他一剑刺穿一个清兵的咽喉,反手又格开另一人的刀。但这时,一支冷箭飞来,正中他的胸膛。

    吴阿衡身形一晃,用剑拄地才没有倒下。他低头看着胸前的箭羽,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翰林院读书时,读到文天祥的《正气歌》: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原来,这就是“时穷节乃见”。

    “杀——!”他用尽最后力气,挥剑冲向敌群。陈国威和几个亲兵紧随其后,如扑火的飞蛾。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时,墙子岭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关墙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明军的,有清军的,层层叠叠,血流成河。

    吴阿衡倒在关楼废墟旁,身上伤痕十余处,手中仍紧握着那柄御赐宝剑。他眼睛望着京城方向,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位万历四十七年的老进士,用最壮烈的方式,践行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誓言。

    而他那一科的同年们——袁崇焕、孙传庭、梁廷栋,此刻或已死,或遭难,或罢黜。一个时代的人才,就这样在乱世中凋零殆尽。

    清军副将入关,看到吴阿衡的尸首,沉默良久,下令:“厚葬此人。虽是敌人,也算条好汉。”

    墙子岭陷落的消息,当晚就传到了北京。但此刻的紫禁城,已经顾不上为一个总督的殉国而悲伤了——因为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十一月初十,涿州城南的清军大营,灯火通明。

    中军大帐内,多尔衮、岳托、多铎、杜度等主要将领齐聚,正在商议下一步行动。巨大的牛皮地图铺在中央,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已攻克的城池,用墨笔标注着下一步的目标。

    “两位王爷,”岳托率先开口,“我军自入关以来,连克墙子岭、青山口、密云、昌平以及山东等地,明军望风披靡。如今兵临涿州,距京师不足百里,不知接下来作何打算?”

    多尔衮把玩着手中的马鞭,淡淡道:“岳托贝勒以为呢?”

    “末将以为,”岳托走到地图前,“当趁明军惊魂未定,直扑京师!北京城虽坚,但守军羸弱,京营更是不堪一击。若一举破城,俘获明帝,则天下可定!”

    这话让帐内不少将领眼睛发亮。破京师,擒皇帝,这是何等的功业!

    但多尔衮却摇头:“不可。”

    “为何?”岳托不解。

    “第一,北京城高池深,守军虽弱,但据城死守,我军强攻必伤亡惨重。”多尔衮竖起一根手指,“第二,皇上交代的任务是劫掠物资、削弱明国,不是攻城掠地。第三——”

    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也是最重要的,咱们若真把崇祯逼急了,他调天下兵马勤王,咱们就成了众矢之的。”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所以,咱们不攻京师,而是——”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圈,“分兵八路,向西扫荡!从涿州到山西,千里平原,富庶州县星罗棋布。咱们如八把梳子,并排梳理,能抢多少抢多少,能杀多少杀多少!等明军反应过来,咱们早已满载而归!”

    这个计划大胆而毒辣。不分兵攻大城,而是分散劫掠,让明军防不胜防,救无可救。

    多铎兴奋道:“十四哥此计大妙!咱们八路并进,明军根本不知道打哪一路!等他们调兵来,咱们早换地方了!”

    岳托沉吟片刻,也点头:“确是上策。只是……分兵之后,若遇明军主力围攻,恐有风险。”

    “所以咱们要快!”多尔衮斩钉截铁,“每路万人,皆是骑兵,日行百里,打了就走,绝不停留。明军多是步卒,追不上咱们!”

    他环视众将,“记住皇上交代的‘三要三不要’:要快,要狠,要全;不要攻坚城,不要恋战,不要分散太远。每月初一、十五,各路到保定会合,交换情报,补充给养。”

    计划就此定下。十一月十二日,清军数万铁骑在涿州分兵:

    第一路,岳托率一万镶红旗,向西南取易州、满城;

    第二路,多铎率一万正白旗,向西取涞水、涞源;

    第三路,杜度率一万镶蓝旗,向西北取蔚州、广昌;

    第四路,阿巴泰率一万正蓝旗,向南取定兴、容城;

    第五路,莽古尔泰率一万正黄旗,向西南取新城、雄县;

    第六路,萨哈廉率一万正红旗,向西取洙水、洙源;

    第七路,硕托率一万镶白旗,向西北取宣化、怀来;

    第八路,多尔衮自率两万中军,坐镇涿州,统筹策应。

    八路铁骑,如八支利箭,射向京西千里平原。从此,从北京到山西,到处都是八旗骑兵飞驰的身影。他们来去如风,劫掠如狼,明军根本无力阻挡。

    各地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北京:

    “十一月初十,易州陷,知州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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