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河套平原,秋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黄河水势渐缓,河岸边芦花飞白,如雪似絮。田野里的麦子早已收割完毕,只留下整齐的麦茬,在秋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农人们忙着翻耕土地,准备冬小麦及其他高产粮食的播种,田间地头一派忙碌景象。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各军营中如火如荼的训练场景。
九月初五,河套总督府正式成立了“军事督导队”,由卢象升亲自兼任总督察,从各军选拔了三百名经验丰富、纪律严明的老兵组成督导队伍。这些督导队员身着特制的黑色军服,肩佩红色袖标,每日穿梭于各营之间,督查训练落实情况。
清晨,第一缕阳光刚洒在黄河东岸的第一军大营,督导队第三小组组长、原李定国亲兵队长赵铁柱便带着五名队员出现在校场上。
“第一团第三营,应到五百二十人,实到五百一十九人!”
营长王大山额头冒汗,声音有些发颤,“缺员一人,是火枪手陈小六,昨日训练扭伤了脚踝,已报军医处!”
赵铁柱面无表情,翻开手中的名册:“带我去看伤兵营的记录。”
一行人来到营区西侧的伤兵营。这里原是几排简易木屋,如今已扩建为砖瓦结构,窗明几净,床铺整齐。二十多名伤病员正在接受治疗,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
陈小六躺在靠窗的床铺上,左脚踝裹着厚厚的纱布,见到督导队进来,慌忙要起身。
“躺着别动。”赵铁柱按住他,仔细查看了军医的记录,“昨日申时三刻训练中扭伤,军医诊断为轻度扭伤,需休养五日。”
他又检查了伤兵营的药品储备、伙食供应,甚至尝了一口伤兵们的早餐粥,这才点了点头:“记录属实。但营长王大山,你营火枪装填训练合格率只有七成,低于全军平均水平,作何解释?”
王大山脸涨得通红:“报告督导,我营新兵比例较高,有三分之一是三个月前才招募的……”
“这不是理由。”赵铁柱打断他,“从今天起,每日加练一个时辰。五天后我再来,合格率若达不到八成,你这个营长就别当了。”
“是!”王大山挺胸应道。
督导队的存在,如同在军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波澜。有人不满,有人畏惧,但更多的却是振奋——因为督导队不仅查问题,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改变。
九月初八,总督府颁布《河套军官兵福利待遇新规》,这份由李健亲自审定的文件,在军中引起了轰动。
校场上,各营长官向士兵们宣读新规:
“一、军饷按月足额发放,从不拖欠。列兵月饷一两二钱,伍长一两五钱,什长二两,百户五两,千户十两……战时另有补贴。”
“二、设立军功田制度。凡立战功者,按功勋大小授予田地,十亩起步,百亩封顶。田地可传子孙,免税十年。”
“三、建立军营学堂。官兵子女可免费入学,食宿全包,直至十五岁。”
“四、完善抚恤制度。阵亡者家属一次性抚恤五十两,每年再给抚恤粮十石,持续十年。伤残者按伤残等级给予抚恤和安置。”
“五、改善军营伙食。每日保证有肉,三日一餐有鱼,逢五逢十加餐。冬季配发棉衣棉被,夏季配发单衣草帽。”
读到这里,士兵们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安静!”营长喝道,继续往下读,“六、设立退伍安置制度。服役满十年可申请退伍,官府分配田地或安排工坊差事。伤残不能继续服役者,按军龄发放退伍金,最低五十两。”
“七、建立军营医馆体系。每营设医官一名,医护兵五名,药品由总督府统一配发,免费治疗。”
“八、实行探亲假制度。家在河套境内者,每年可休假十日,往返路费报销。家在外省者,三年可休假一次,时长一个月。”
读完最后一条,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不少老兵热泪盈眶——他们当兵多年,从未见过如此优厚的待遇。
王大山营里,那个脚踝受伤的陈小六挣扎着坐起来,对同袍说:“听见了吗?咱们当兵的,终于活出个人样了!就冲这待遇,老子这条命卖给总督府了!”
他的话代表了绝大多数士兵的心声。
总督府后院,与前院的肃杀氛围截然不同。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庭院,错落有致,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株石榴树和枣树,此时石榴正红,枣子满枝。廊下挂着一串串晾晒的辣椒和玉米,金红相间,透着农家丰收的喜悦。
苏婉儿正在东厢房的绣架前,就着窗外的秋光刺绣。她容颜温婉,眉宇间却带着坚毅之色。手中的绣品是一幅《黄河万里图》,已经绣了大半年,如今接近完成。
针线在她手中飞舞,黄河的九曲十八弯、河套的千里沃野、阴山的连绵峰峦,渐渐在锦缎上显现。她绣得很用心,每一针都倾注着情感——这是准备送给丈夫李健的生日礼物。随着河套地区的发展,已经不需要她去帮忙教课。居家的日子也随之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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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八岁的李承平跑进院子,手里举着一张纸,小脸兴奋得通红。
苏婉儿放下针线,笑着招手:“平儿慢点跑,仔细别摔着。”
李承平扑到母亲膝前,献宝似的展开手中的纸:“娘您看!卢先生夸我字写得好,给了我甲等!”
纸上是用工整小楷抄写的一篇《岳阳楼记》,字迹虽稚嫩,但间架结构已有模样,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苏婉儿仔细看了一遍,果然在文末看到卢象升用朱笔写的评语:“笔力初成,结构尚可,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甲等。”
“真好。”苏婉儿摸摸儿子的头,“你父亲知道了,一定高兴。”
“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李承平仰着小脸问,“我都三天没见到他了。”
苏婉儿望向院门外,目光温柔中带着担忧:“你父亲忙着五府三百多万百姓的大事,等忙完这阵就回来看你。平儿要懂事,父亲是为了保护咱们河套的所有百姓,才这么辛苦的。”
“我知道!”李承平挺起小胸脯,“卢先生说了,男儿当心怀天下。我长大了也要像父亲他们一样。尤其是带兵打仗,保护百姓!”
正说着,同岁的李安宁也跑了进来。小姑娘穿着粉色襦裙,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把木剑,额头上都是汗。
“哥哥,哥哥!陪我练剑!”她扯着李承平的衣袖。
李承平一本正经地说:“安宁,女孩子要学刺绣,学琴棋书画,不要整天打打杀杀。”
“才不要!”李安宁撅起嘴,“卢爷爷说了,乱世之中,女子也要有自保之力。他还教我了一套女子防身术呢!你看——”
说着,她摆开架势,木剑刺、劈、撩、挂,虽然力道不足,但招式有模有样。苏婉儿看得惊讶,没想到小女儿竟有这等天赋。
“卢爷爷?”她问,“是卢象升督师吗?”
“对呀!”李安宁收剑,得意地说,“卢爷爷每天早晨都在校场练武,我偷偷去看,他就教了我几招。卢爷爷还说,等我再大一点,就正式教我兵法呢!”
苏婉儿心里不禁想,卢象升何等人物,竟有闲暇教导一个八岁女童?
傍晚时分,李健难得回府用膳。饭桌上,李承平献宝似的拿出那张甲等作业,李安宁则表演了新学的剑法。
李健看着儿女,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他抱起女儿,又拍拍儿子的肩:“好,都好。平儿的字有进步,安宁的剑法也有模样。不过,”
他看向女儿,“学武可以,但书也要读。明天开始,每天认十个字,能做到吗?”
“能!”李安宁大声答应。
饭后,李健来到书房,苏婉儿端着茶进来,将绣了一半的《黄河万里图》给他看。
“真好。”李健仔细端详,手指拂过锦缎上的针脚,“婉儿的绣工越来越精了。这黄河的波涛,这阴山的雄峻,都绣活了。”
苏婉儿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政务以及军中之事,妾身不便多问。只是看你这些日子越发消瘦,心中实在担心。”
李健握住她的手:“放心,我心中有数。河套军的改革如今是关键时刻,训练改革初见成效,但还远远不够。外面的局势……”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苏婉儿善解人意,转移了话题:“平儿今日说,想跟着卢督师学习兵法和武艺。妾身觉得,他年纪还小……”
“八岁不小了。”李健沉吟,“卢督师是当世名将,文武双全,平儿若能得他教导,是莫大的福分。明日我问问督师的意思。”
“那安宁呢?”苏婉儿犹豫,“一个女孩子,整天舞刀弄剑的……”
李健笑了:“乱世之中,女子有武艺傍身不是坏事。况且安宁有这份心性,难得。就让她学吧,学成什么样是什么样。”
窗外,秋月如钩,清辉洒满庭院。
九月初十,李健带着李承平来到卢象升暂住的院子。
这是一处清幽小院,三间正房,两侧厢房,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卢象升正在树下读书,见李健父子到来,起身相迎。
“督师不必多礼。”李健拱手,“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三人落座,亲兵奉茶。李承平乖巧地站在父亲身侧,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名满天下的督师。
卢象升一身半旧青衫,双目炯炯,腰背挺直,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看了看李承平,微笑点头:“令郎器宇轩昂,目光清澈,是个好苗子。”
李健直言来意:“犬子承平,今年八岁,已开蒙三年,跟顾炎武,黄宗羲等先生读了《三字经》《千字文》《论语》等书,字也写得不错。这孩子自幼仰慕英雄,近日更是多次表示想跟随督师学习。不知督师可否……”
卢象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向李承平:“承平,你为何想学兵法武艺?”
李承平挺起小胸脯,声音清脆:“回督师,父亲常说,男儿当保家卫国。如今天下大乱,百姓受苦,承平虽年幼,也想学成本事,将来像父亲和督师一样,保护河套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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