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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2章 豫州赤地,饥民百万
    十月的河南大地,呈现出一幅末日景象。

    自春至秋,滴雨未降。黄河水位降至百年最低,河床裸露,龟裂如棋盘;汝水、伊水、洛水几近断流,河床上躺着成片死鱼的尸骸,在秋阳下散发着腐臭。

    农田里,本该金黄的麦穗只剩下焦黑的秸秆,在干燥的秋风中一碰即碎。树木枯死,树叶早在八月就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如鬼爪般伸向灰白的天空。

    道路上,灾民如蚁。他们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破包袱,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没有人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不能留在原地——原地只有死路一条。

    一个老汉坐在路边的枯树下,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已经没了声息,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老汉眼神空洞,干裂的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爹……爹……”不远处,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爬过来,手里捧着半碗浑浊的泥水,“喝水……”

    老汉木然地接过碗,却没有喝,而是缓缓倒在孩子干裂的嘴唇上。水顺着嘴角流下,渗入黄土。

    “没用了。”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哑着嗓子说,“老哥,让孩子入土为安吧。”

    老汉突然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却流不出一滴眼泪——身体里的水分早就耗干了。

    这样的场景,在河南大地上处处上演。

    开封府衙,巡抚衙门。

    河南巡抚李仙风坐在堂上,看着下面一群面黄肌瘦的官员,手中捏着一道刚从北京送来的圣旨,手指在微微发抖。

    “自行筹措……”他喃喃念着圣旨上的词句,“朝廷要本官自行筹措粮食,赈济灾民……可粮从何来?库中存粮早已放尽,富户的粮仓也被饥民抢空,本官拿什么筹措?”

    布政使苦着脸:“抚台,不是下官不尽力。河南连年灾荒,去年蝗灾,今年大旱,十室九空。富户们早就带着粮食逃往江南了,留下的也是自身难保。如今开封城内存粮,只够衙门上下和守城官兵吃三个月。”

    “三个月……”李仙风惨笑,“三个月后呢?等着饥民破城,把咱们都煮了吃?”

    堂下一片死寂。这不是危言耸听,饥荒到了极致,人吃人的惨剧已经开始上演。洛阳城外,已经发现多处“菜人”市场——饿极了的人把死去的同伴或孩子肢解,当肉卖。

    “报——”一个衙役连滚爬进,“抚台大人!城外饥民又聚了数万,正在冲击城门!守门官兵快挡不住了!”

    李仙风霍然起身:“调兵!调兵镇压!”

    “可……可兵也饿着肚子啊!”衙役哭道,“守城的王把总说,弟兄们三天只吃了一顿稀粥,拉弓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仙风颓然坐回椅子。完了,全完了。河南一百二十州县,赤地千里,饥民百万。朝廷不给粮,地方无力赈,除了等死,还能怎么办?

    “传令各府县,”他最终有气无力地说,“紧闭城门,不许饥民入城。有冲击城门者……格杀勿论。”

    命令传下,堂内官员面面相觑,却无人反对。因为大家都清楚,这是唯一的选择——放饥民入城,城里的人也要饿死;不放,城外的人饿死。两害相权取其轻。

    开封城外,数万饥民聚集在城门下,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开城门啊!给条活路吧!”

    “官老爷,行行好,孩子快饿死了!”

    “狗官!你们吃着白米饭,看着我们饿死!天理何在!”

    城门紧闭,城墙上,守军握着刀枪,面无表情。不是他们心狠,而是他们自己也饿。军粮已经减半发放,每个人都在硬撑。

    突然,人群中有人喊:“不开门,咱们就撞开!”

    “对!撞开!”

    饥民们开始用木头、石块撞击城门。城门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城墙上的士兵心头发颤。

    守将王把总咬牙:“放箭!驱散他们!”

    箭雨落下,十几个人中箭倒地。饥民们先是惊慌后退,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愤怒。

    “狗官杀人了!”

    “跟他们拼了!”

    冲突升级。饥民们找来梯子,试图爬城;守军射箭、扔石头、倒开水。城下惨叫连连,城上也有士兵被石块砸中。

    这场冲突持续了半个时辰,死伤数百人,最终以饥民退却告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当饿到极致时,人会变成野兽,什么都能做出来。

    就在河南官府焦头烂额之际,一支队伍正从西边而来。

    十月十五,李自成率两万多义军抵达河南陕州。

    站在陕州城外的山岗上,望着下方滚滚东去的黄河,以及黄河对岸那一望无际的焦土,李自成久久无言。

    部将刘宗敏策马来到他身边:“闯王,前面就是河南了。探马来报,河南大旱,饥民遍地,官府无力赈济,正是咱们招兵买马的好时机。”

    李自成点头,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我知道。只是……看到这么多百姓受苦,心里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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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出身陕北驿卒,崇祯年大旱时,有些人家里交不起税,父亲被衙役活活打死,母亲上吊自尽。那种绝望,他比谁都清楚。

    “传令下去,”李自成沉声道,“全军渡过黄河后,第一件事——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可是闯王,”刘宗敏犹豫,“咱们的粮食也不多,只够吃一个月。若是都放了,兄弟们吃什么?”

    李自成转头看他,目光如炬:“宗敏,咱们为什么造反?不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吗?如今河南百姓比咱们当年还苦,咱们若只顾自己,跟那些狗官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粮食没了可以再抢,人心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传令:凡义军所到之处,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愿意从军的,管饭;不愿意的,领粮回家。”

    命令传下,义军将士虽然不解,但无人敢违。

    十月十六,李自成部渡过黄河,进入河南渑池县境。渑池知县早已闻风而逃,城中乡勇开城投降。

    李自成入城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县衙粮仓。仓中存粮不多,只有三千石,但对饿极了的百姓来说,已是救命稻草。

    渑池城中,十个施粥点同时开张。百姓们排成长队,每人领一升米。李自成亲自站在粮仓前,对聚拢来的百姓喊话:

    “父老乡亲们!我李自成也是苦命人出身,知道饿肚子的滋味!这些粮食,都是狗官从你们嘴里抠出来的!今天,我把它还给你们!”

    一个老汉捧着米,老泪纵横:“闯王……闯王您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啊!”

    李自成扶起他:“老人家,不要叫我菩萨。咱们都是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从今天起,我李自成在这里立誓:凡我义军所到之处,三年不纳粮!土地,分给耕者!粮食,还给百姓!”

    “三年不纳粮?”百姓们惊呆了。不纳粮,意味着他们辛苦种出的粮食可以自己留着,不用交税,不用被胥吏盘剥。

    “对!三年不纳粮!”李自成声音洪亮,“不仅如此,我还要‘均田’!把地主老财霸占的土地,分给无地少地的乡亲!让大家都有地种,有饭吃!”

    这话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闯王万岁!”

    “迎闯王,不纳粮!”

    欢呼声震天动地。消息如野火般传开,不到三天,渑池周边州县都知道:来了个“闯王”,开仓放粮,还要均田免粮。

    十月二十,李自成抵达宜阳。宜阳守军只有二千,听说闯王来了,竟然开城投降——因为守军也饿着肚子。

    在宜阳,李自成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公审宜阳知县张守业。这个贪官在任三年,搜刮民脂民膏,家中存粮数万石,却坐视百姓饿死。公审大会上,数千百姓控诉其罪行。李自成当庭宣判:斩立决。

    张守业的人头挂在城门口,全城百姓拍手称快。

    第二,分田。李自成下令,将张守业及城中几个大地主的田产全部没收,按人口分给无地农民。每户按人口,成人五亩,孩童三亩。地契当场烧毁,新地契当场签发。

    宜阳城外,一片荒地上,李自成亲自为第一批分到土地的农民颁发地契。一个老农捧着地契,手抖得厉害:“闯王……这……这真是给俺的?”

    “给你的!”李自成拍拍他肩膀,“好好种,明年的收成全是你的,不用交一粒粮!”

    老农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嚎啕大哭:“闯王啊……俺种了一辈子地,给地主当了一辈子牛马,今天……今天终于有自己的地了!”

    这一幕,感动了无数人。

    “迎闯王,不纳粮”的口号,如春风般吹遍豫西大地。饥饿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投奔义军。李自成的兵力,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十月二十,抵达永宁时,兵力已达五万。

    十月三十,抵达洛阳外围时,兵力已超十万。

    十万大军,听起来吓人,但李自成清楚,这里面真正能打仗的不过三四万,其余都是拖家带口的饥民。但他不在乎——人多势众,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赢得了一样比军队更宝贵的东西:民心。

    就在李自成在豫西风生水起时,罗汝才在豫南也没闲着。

    十月十八,罗汝才率四万大军攻克商城。商城是河南东南门户,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知县杨所修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城破被杀。

    罗汝才入城后,照例开仓放粮。但与李自成不同,他放粮是有条件的。

    “想领粮?可以。”罗汝才对聚拢的百姓说,“但领了粮,就得帮我守城。官军来了,你们得拿起刀枪,跟我一起打!”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犹豫,但更多的人在饥饿的驱使下,选择了服从。

    罗汝才将城中青壮编入队伍,老弱妇孺发放少量粮食后赶出城——他不需要累赘。这样,他的兵力不仅没因分粮减少,反而增加了。

    部将杨承祖佩服道:“大帅高明!既得了粮,又得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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