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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4章 关中棋局
    崇祯十四年的正月十八,长安县终南山庄。

    这座庄园坐落在终南山北麓,背山面水,占地三百余亩,是渭北张氏在西安郊外的别业。

    庄园内亭台楼阁错落,冬日里松柏苍翠,梅花吐蕊,景致幽雅。然而今日,这片雅致中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从清晨起,一辆辆青布马车、轿子陆续抵达。来的都是陕西有头有脸的人物:渭北张氏家主张立贤、关中王氏族长王崇简、陕南刘氏家主刘文炳,以及西安、凤翔、汉中四十余家士绅代表。他们或着锦袍,或披貂裘,个个面色凝重。

    庄园正堂内,炭火烧得通红,驱散了初春寒意。四十余人分席而坐,每人面前一盏清茶,却无人去碰。

    张立贤坐在主位,他已年过六十,须发花白,但眼神锐利,身形清瘦如鹤。他是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曾任户部侍郎,致仕还乡后成为张氏一族的主心骨。

    “诸位。”张立贤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今日请各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都心中有数。李总兵正月十五入城,当日便宣布清丈田亩、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三策。这是要动我们的根基啊。”

    王崇简年约五十,面庞圆润,此时却眉头紧锁:“张公,李健在河套便是这般做的。河套士绅稀少,他自然可为所欲为。可我陕西不同,我等祖辈世代居此,田产功名,皆是祖宗所遗,岂容他说动就动?”

    刘文炳接口道:“更可虑者,是他带来的一万多精兵。观其军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非陕西卫所兵可比。若他动用武力,我等如何应对?”

    堂内议论纷纷。有人主张联名上奏朝廷,弹劾李健“擅改祖制、侵扰士绅”;有人建议联络朝中故旧,施加压力;也有人提议以“剿匪需粮”为由,拖延清丈。

    “诸位静一静。”张立贤抬手,“这些法子,我们都想过。但你们可知,李健的任命是谁批的?是皇上亲笔朱批‘可试行’。司礼监王公公也派人传话,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关键的是,秦王府那边,世子朱存枢已向李健示好,愿献田十万亩。宗室都低头了,我们若硬顶,会是什么下场?”

    堂内一片死寂。秦王府的动向,他们中多数人还不知道。

    “那……难道我们就任人宰割?”一个年轻士绅愤然道。

    “当然不是。”张立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硬顶不行,但可软抗。清丈田亩,需大量人手,需地方配合。我们可表面上顺从,暗地里使绊。田亩账簿可做手脚,佃户可教他们隐瞒,丈量时可多报沟壑、少计良田。李健带来的人再多,还能把陕西每一寸地都走遍?”

    王崇简点头:“此法可行。还可联络各县知县、胥吏,他们是本地人,与我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暗中许以好处,他们自会帮忙。”

    “还有粮饷。”刘文炳补充,“李健要养兵剿匪,粮饷从何而来?陕西官仓空虚,他迟早要来向我们‘借粮’。届时便可谈条件,以粮换缓,拖延清丈。”

    张立贤捋须微笑:“正是此理。此外,还有一招——祸水东引。”

    众人看向他。

    “李健奉旨平贼,剿匪是他的首要之责。”

    张立贤缓缓道,“张献忠在四川,湖北,李自成在河南,陕西边境。我们可以‘提供情报’‘资助粮草’,诱李健率军出剿。只要他与流寇缠斗,便无暇顾及清丈。若他胜了,是我们资助有功;若他败了……呵呵,陕西总兵战败,朝廷自有处置。”

    堂内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这些士绅都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物,立刻领会其中奥妙。

    “不过,还有一事需注意。”王崇简谨慎道,“锦衣卫赵千户前日拜访张公,他是何意?”

    张立贤神色微肃:“赵千户传的是朝廷的意思——既要李健剿匪安境,又要防他坐大。我们与李健周旋,正合朝廷心意。但记住,与锦衣卫打交道要谨慎,他们毕竟是皇上的人,不可全信。”

    会议从上午持续到午后。最终,士绅们达成共识:明顺暗抗、拖延清丈、祸水东引。各家分头行动,互通声气。

    他们不知道的是,庄园后厨的一个帮工,将这场密会的关键内容,通过特殊渠道送了出去。

    正月二十,西安总兵府。

    李健看着曹文诏呈上的密报,脸色平静。密报详细记录了终南山庄密会的内容,甚至包括各家代表的发言要点。

    “这个张立贤,果然老谋深算。”李健将密报递给顾炎武,“软抗、拖延、祸水东引——三策连环,若我们应对不当,真可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顾炎武快速浏览,推了推眼镜:“他们的策略在预料之中。不过,祸水东引这一招,倒是提醒了我们——剿匪与改革,孰先孰后,确实需要仔细权衡。”

    “不能分先后。”李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剿匪要打,改革也要推。但打法、推法要有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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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指点向商洛方向:“我们现在去打流寇,正中士绅下怀——大军出动,粮草消耗巨大,清丈必然停滞。而且山地作战,我们的骑兵优势难以发挥。”

    又点向陕北:“李自成活动在河南,陕西边境一带,时聚时散,行踪不定。追剿他的一部分军队也如追风捕影,徒耗兵力。”

    “那总兵的意思是?”

    “先固本,再剿匪。”李健转身,“第一步,整编陕西卫所兵。陈洪范的兵我要亲自看。第二步,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修水利、垦荒地,既安民心,又增粮产。第三步,清丈先从西安府开始,但重点不是田亩数字,而是摸清士绅底细、掌握他们违法证据。”

    曹文诏眼睛一亮:“总兵是要……”

    “他们不是想软抗吗?那就让他们抗。”李健冷笑,“但抗着抗着,总会露出破绽。隐匿田亩、欺压佃户、私设刑堂、偷逃税赋——这些事,哪家士绅没做过?我们慢慢查,查到实据,依法办事。到时候,是他们求我们,不是我们求他们。”

    顾炎武点头:“此策稳妥。不过,粮饷问题确实紧迫。我们的军粮只够维持十日,陕西官仓又空,向士绅借粮恐怕……”

    “不借。”李健断然道,“一借粮,就被他们拿捏。我们自己想办法。”

    他唤来亲兵:“去请宋先生、毕先生。”

    不多时,宋应星和毕懋康来到书房。两人风尘仆仆,刚从城外考察回来。

    “宋先生,你在河套时改进的番薯、玉米,在关中能种否?”李健直接问。

    宋应星想了想:“回总兵,番薯耐旱高产,不择地力,关中大部分地区可种,只是需注意栽种时节。玉米及土豆也可,但需选耐寒品种。下官已安排河套优选薯种二十万斤、土豆及玉米种各十万斤,过几日可抵达。”

    “好!”李健精神一振,“立即在总兵府名下官田试种,同时招募老农,学习种植技术。待春耕时,向百姓推广,可借种粮,秋收后归还。”

    “宋老、毕老,从明日开始,参照河套在西安设立格物院、军械工坊,招募各种人才。”李健下令。

    顾炎武提醒:“总兵,设立工坊需大量物资,这些都在士绅控制之下。”

    “所以要先摸清他们的矿场、林场、煤炭等。”李健看向曹文诏,“清丈队扩展任务,不仅要查田,还要查矿、查林、查工坊。特别是陕南刘氏,他家经营矿产生意多年,底细要摸清。”

    “遵命!”

    正月廿一,西安城四处张贴告示:总兵府招募流民修渠垦荒,管饭食,日给工钱十文;招募工匠入军械工坊,月俸二两起;格物院、新式学堂招生,免学费,供膳宿。

    告示一出,满城哗然,这年头还有这好事?百姓将信将疑,观望者多,应募者少。

    李健不着急,让曹文诏带人在西安四门设粥棚,每日施粥两次。粥稠料足,不到三天,城外聚集的流民便达数千。

    正月廿五,渭北张氏别院。

    张立贤听完管家汇报,冷笑:“李健这是要收买人心啊。修渠垦荒、设粥棚、办学堂——都是要花钱的。他哪来的钱?”

    管家低声道:“听说他从河套带来不少银两,但照这样花法,撑不过多久。”

    “那就让他花。”张立贤捋须,“等他把钱花光,自然要求我们。对了,各县的账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田亩数都按老爷吩咐,该隐的隐,该虚的虚。保管清丈队查不出实情。”

    “好。让下面的人都警醒些,近期不要惹事。特别是对佃户,稍微宽松些,别让李健抓到把柄。”

    “是。”

    正月廿八,锦衣卫赵千户突然拜访总兵府。

    “李总兵。”赵千户拱手,面上带笑,眼神却冷,“近日西安城内外,总兵施粥赈济、招募流民,百姓称颂,下官敬佩。只是……有御史弹劾总兵‘擅开官仓、靡费钱粮’,奏章已到京城。司礼监王公公让下官提醒总兵,行事还需谨慎。”

    李健神色不变:“多谢赵千户提醒。不过李某所为,皆在职权之内。赈济流民是为防其从贼,招募工匠是为整军备武,都是为剿匪大计。皇上若问起,李某自会上疏辩解。”

    赵千户笑了笑:“总兵心中有数便好。另外,下官听说士绅们对清丈颇有微词,终南山庄聚会……总兵可知?”

    “略有耳闻。”李健淡淡道,“士绅聚会,商议如何配合新政,这是好事。只要他们依法办事,李某自会以礼相待。”

    两人虚与委蛇一番,赵千户告辞离去。

    顾炎武从屏风后走出:“他是来试探的。”

    “也是来施压的。”李健冷笑,“朝廷既想我用陕西之力剿匪,又怕我坐大。这些锦衣卫,就是悬在我头顶的剑。”

    “那我们……”

    “按计划行事。”李健目光坚定,“但节奏要加快。曹文诏!”

    “在!”

    “清丈队明日出发,第一站——长安县张家庄。我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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