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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5章 秦晋之盟
    正月十五夜,子时已过,总兵府偏厅。

    烛火在青铜灯台上摇曳,将人影拉得细长。朱存枢一身锦缎常服,腰间玉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位二十五岁的秦王嫡长子,面容清俊中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他双手奉上一卷金线装裱的礼单,动作恭敬而不失气度。

    “父王命我送来薄礼,恭贺总兵移镇之喜。”

    朱存枢声音平和,“良马五百匹,皆出自秦藩牧场,能负重驰远;白银五万两,是王府多年积蓄;粮食十万石,从三处粮仓调拨。”

    李健接过礼单,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工整小楷。这份“薄礼”实在厚重得惊人——五百匹战马足以装备一个骑兵营,五万两白银相当于陕西一年税赋的二成,十万石粮食可养五千兵一年。秦王此举,既是示好,也是展示实力。

    “秦王殿下太客气了。”李健将礼单放在手边紫檀几上,“如此厚礼,李某受之有愧。”

    朱存枢微微躬身:“总兵威震河套,今移镇三秦,实乃陕西之幸。区区薄礼,不足挂齿。”

    厅内陷入短暂沉默。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朱存枢似在斟酌词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云纹。

    “还有一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家妹婉贞,年方二八,自幼熟读诗书,素慕将军威名。父王与在下商议,若将军不弃,愿结秦晋之好。”

    李健端起青瓷茶盏的手顿了顿,茶汤在杯中漾起微澜。他缓缓将茶盏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世子。”李健直视朱存枢,“李某年已二十七,且已有妻室。苏氏与我共患难十多年,育有一子一女,乃糟糠之妻,不可弃。”

    朱存枢早有准备:“自然不敢让小妹僭越。苏夫人乃总兵正室,婉贞愿居平妻之位,执妾礼侍奉姐姐。”

    “平妻”二字在厅内回响。这在古代礼制中是个微妙的存在——虽名义上低于正妻,却远高于寻常妾室,所生子女皆为嫡出,有权参与家族事务。对宗室女子而言,这已是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沉默如实质般弥漫。李健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婚嫁,而是政治联姻。秦王在陕西经营二百七十年,从洪武年间第一代秦王朱樉就藩开始,这个家族已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数百年……

    王府与关中二十七家大族联姻数十次,门生故吏遍布三秦,影响力渗透到县乡一级。若得秦藩公开支持,清丈田亩、改革税制这些新政推行起来,阻力将减少大半。

    但联姻也是双刃剑。一旦与秦藩绑在一起,朝中政敌弹劾时便可加上“勾结宗室、图谋不轨”的罪名。且苏婉儿那边……

    “容我三思。”李健最终道。

    朱存枢不意外,起身行礼:“应当的。三日后,父王在王府设宴,盼总兵光临。”

    送走朱存枢,李健没有回卧房,而是独自登上总兵府最高的望楼。西安城在夜色中沉睡,只有零星灯火点缀。正月十五的月亮格外圆,清辉洒在城垣街巷上,给这座千年古都披上一层银纱。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苏婉儿披着狐裘上来,手中提着食盒。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取出几样小菜一壶温酒,“世子走了?”

    “走了。”李健接过妻子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苏婉儿沉默片刻:“他提了联姻之事?”

    李健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妾身虽在后院,却不是聋子瞎子。”苏婉儿微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秦王府有个管事嬷嬷,日前来送元宵,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妾身性情喜好、总兵家事。妾身便猜到了。”

    李健握住她的手:“婉儿,我不会负你。”

    “妾身知道。”苏婉儿反握他的手,掌心温热,“夫君志在天下,妾身岂能因儿女私情误大事?秦藩若能拉拢,陕西可定。平妻之位……妾身……妾身容得下。”

    “但这对你不公。”

    “乱世之中,何来绝对公平?”

    苏婉儿摇头,“妾身只问一句:那朱家小姐品性如何?若是骄纵之辈,入府后搅得家宅不宁,反倒坏事。”

    李健想起朱存枢的描述:“世子说她‘自幼熟读诗书’,秦王府教养出来的郡主,至少明面上不会失仪。至于真实性情……我让人去查。”

    苏婉儿点头:“若真是贤淑明理之人,妾身愿以姐妹待之。但有一事夫君需答应我——承平与安宁的地位,不可动摇。”

    “这是自然。”李健郑重道,“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唯一的妻子。”

    正月十六,秦王府。

    这座王府位于西安城东北,占地二百余亩,殿宇恢宏,规制仅次于北京诸王府。自洪武十一年始建,历经十三代秦王扩建修缮,已是西安城内最宏伟的建筑群。

    李健只带十名亲兵,骑马赴宴。朱存枢在王府正门亲迎,引他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后园暖阁。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寒意。第十三代老秦王朱谊漶坐在紫檀圈椅上,身上盖着锦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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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五十八岁,体胖多病,面色浮肿,眼睛却依然有神。见李健进来,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朱存枢在侧。

    “李总兵,坐。”老秦王声音沙哑,带着痰音。

    李健拱手行礼,在对面坐下。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老秦王咳嗽几声,朱存枢忙递上痰盂,“本王这身子,撑不了几年了。如今天下已乱!陕西是你的了——这话可能不中听,但事实如此。朝廷已无力控制地方,流寇四起,官军溃散。你能从河套到陕西,说明你有本事。”

    李健神色平静:“殿下过誉。”

    “不是过誉,是实话。”老秦王喘了口气,“我朱家只要三样:一、保住王爵,让存枢能顺利袭封;二、留五千亩祭田,供祖宗香火;三、婉贞有个名分,不受委屈。”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李健:“作为交换,秦王府名下其余十七万五千亩庄田,你可按新制清丈征税。王府存粮八万石,你可征购。王府在陕西的商铺、矿场,你可派人接管查账。”

    条件开得干脆利落,反而让李健有些意外。他沉吟道:“殿下爽快。王爵之事,李某会上奏朝廷,力保世子袭封。田产除祭田外需按新制纳粮,这是法度,不可违。平妻之位……我可给。”

    老秦王露出笑容,脸上的皱纹舒展:“好!存枢,拿东西来。”

    朱存枢从内室取出一卷厚厚的册子。老秦王接过,颤巍巍递给李健。

    “这是关陇二十七家大族的底细。”老秦王压低声音,“谁家有多少隐田,谁家在朝中有哪些关系,谁和流寇有暗中往来,都在这里。张家在渭河修私堰,淹了下游三个村的田,逼百姓卖地;王家在汉中私开银矿,死了上百矿工;刘家与甘肃蒙古部落走私茶马,偷逃税银数十万两……桩桩件件,有据可查。”

    李健翻开册子,只见上面用工整小楷记录着各家秘辛,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俱全。这是一份足以让陕西官场地震的名单。

    “不过——”老秦王话锋一转,“渭南张家的三公子,现任都察院御史,上月已上疏弹劾你‘擅开边衅、僭越弄权’。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这会儿应该到通政司了。”

    李健合上册子,冷笑:“让他弹。李某在河套,收到的弹章堆起来有半人高。”

    “这次不同。”朱存枢插话,“不仅是御史,还与江南钱谦益等人交好。他若蛊惑复社士子造势,朝野舆论会对总兵不利。”

    “复社……”李健想起这个明末着名的文人结社。他们以“兴复古学、务为有用”为名,实则干预朝政,品评人物,影响力遍及江南。

    老秦王又道:“还有一事。甘肃总兵、宁夏总兵,与张家皆有姻亲。张家已派人联络二将,欲三镇联合抵制新政。若陕西、甘肃、宁夏三镇联动作乱,朝廷必疑总兵无能,到时……”

    话未说完,意思已明。若三镇联合施压,李健这陕西总兵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李健沉默片刻:“殿下告知这些,想要什么?”

    “要你赢。”老秦王直视他,“秦藩已押注在你身上。你赢,朱家可保;你输,朱家陪你一起死。所以,这些消息是诚意,也是警告——你的敌人,比想象中多。”

    从秦王府出来,已是午后。李健骑马缓行,脑中回响着老秦王的话。

    行至钟楼时,他忽然调转马头:“去格物院。”

    格物院设在原西安府学旧址,宋应星和毕懋康已将河套带来的设备安装完毕。院中人来人往,有工匠在打造器械,有学徒在测绘图纸,一派繁忙景象。

    “总兵怎么来了?”宋应星从工坊出来,手上沾着油污。

    李健下马:“宋先生,蒸汽机进展如何?”

    “第二代样机已试制成功。”宋应星引他进工坊,“比第一代出力大三成,故障率减半。昨日刚在城西煤窑试过,抽水效率比人力高二十倍。”

    工坊中央,一台黄铜与铸铁构成的机器静静矗立。它有一人多高,锅炉、汽缸、活塞、飞轮结构紧凑,虽然粗糙,却透着工业的力量感。

    “多久能造十台?”李健问。

    “若材料充足,工匠到位,三个月可成。”宋应星答道,“但每台需耗铁三千斤、铜五百斤、精钢两百斤。西安府库存铁料恐怕不够。”

    “铁料我来解决。”李健转向毕懋康,“毕先生,新式火枪呢?”

    毕懋康从木箱中取出一支燧发枪:“这是改进型,零件可互换——这支枪的枪机,可装在那支枪上。”

    他演示拆装,不过半盏茶时间,就将两支枪的零件互换完毕。

    李健眼睛一亮。

    毕懋康道,“但需大量熟练工匠,以及稳定供应的高质量铁料、燧石。”

    “工匠从河套调,再从本地招募。燧石……陕西应有产出。”李健沉吟,“二位先生,我要在半年内,造出二十台蒸汽机,可否做到?”

    宋应星与毕懋康对视一眼,齐声道:“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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