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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3章 户部空库与朝堂激辩
    寅时三刻,北京城还沉浸在一片漆黑中。打更的梆子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带着春寒料峭的凄清。户部衙门位于皇城东南,此刻只有门房亮着一盏孤灯,像这王朝将熄的余烬。

    李待问的轿子在衙门前停下。老尚书掀开轿帘,一股寒风灌进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六十多岁的年纪,本应是致仕回乡、含饴弄孙的时候,他却还要在这寅时起床,掌灯理事。

    “老爷,到了。”轿夫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轿夫都是李家的老家仆,跟了他三十年,如今也是白发满头。

    李待问从轿中走出。他身形瘦削,官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衙门的门房老赵早已候着,见尚书到来,连忙打开侧门:“部堂早。”

    “库吏来了吗?”李待问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张主事已经在库房等候了。”

    李待问不再说话,径直向库房走去。清晨的寒气在石板路上凝成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灯笼的光在寒风中摇曳,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

    库房在衙门西侧,是一座独立的高大建筑,青砖灰瓦,铁门厚实。这里是整个大明王朝的钱袋子——或者说,曾经是。

    库房门前,户部主事张文启已经等候多时。这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是李待问的门生,进士及第后一直在户部任职,为人勤勉正直,深得李待问赏识。

    “老师。”张文启躬身行礼,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

    “开门吧。”李待问摆摆手,声音干涩。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昏黄的灯笼光投入库房内部,照亮了空荡荡的地面。

    李待问走进库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不是天气的寒冷,而是心寒。

    偌大的库房,长三十丈,宽十五丈,高两丈,原本应该堆满装银锭的木箱、成捆的铜钱、堆积如山的粮米布帛。万历年间最盛时,这里存放着八百万两白银,还有无数珍宝。那时的库房,箱子堆到房梁,走路都要侧身。

    可现在呢?

    空荡得能听见回声。

    地面上积着薄灰,墙角挂着蛛网。只有最里面的墙角堆着几十个木箱,上面贴着封条,写着“崇祯十三年秋税·保定府”。这些箱子孤零零地堆在那里,像乱葬岗上几座孤坟。

    “还有多少?”李待问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显得格外苍凉。

    张文启翻开账册,手有些发抖:“回部堂,昨日清点,实存现银……四万七千三百两。铜钱十二万贯,折银约一万两。另有各地解送的税粮、布匹折色,约值三万两。总计……不足九万两。”

    “九万两……”李待问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身体晃了晃。

    张文启连忙上前搀扶:“老师!”

    李待问摆摆手,稳住身形道:“九万两……洪武爷开国时,光修建南京城墙就花了二百万两!永乐爷迁都北京,修建紫禁城,花了多少?八百万两!九万两……九万两能做什么?”

    他颤巍巍地走到那些木箱前,抚摸着上面的封条:“保定府秋税……我记得,保定府应缴秋税是十二万两。这里有多少?”

    “回部堂,保定府实际解送五万两,说是连年旱灾,百姓逃亡,实在收不上来。”张文启低声说,“这五万两,还是知府王大人变卖了自己的田产才凑齐的。”

    “王守义……”李待问想起那个瘦削的保定知府,去年进京述职时,身上的官袍打着补丁,“他是个好官,可是……可是好官有什么用?能变出银子来吗?”

    他在库房里慢慢踱步,灯笼在手中微微颤抖,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像是这个王朝摇摇欲坠的缩影。

    “文启啊,你今年三十三岁,是吧?”李待问忽然问。

    “是,学生嘉靖四十七年生人。”

    “我嘉靖四十年中进士,那时才二十二岁。”李待问陷入回忆,“第一次来户部,是隆庆二年,在福建司当主事。那时跟着老尚书马森查库,你猜当时库存多少?”

    张文启摇头。

    “八百万两!”李待问的声音陡然提高,“整整八百万两现银!还有价值三百万两的绢帛、粮米!那时我才知道,什么叫‘大明国库’!”

    他走到库房中央,环顾四周:“那时的库房,箱子堆到房梁,走路要侧身。点银子要点三天三夜!铜钱堆成山,串钱的绳子烂了,铜钱散落一地,都没人捡——因为太多了,不在乎!”

    “可现在呢?”他的声音哽咽了,“三十多年,才三十多年啊!八百万两就剩九万两了!钱呢?都去哪了?”

    张文启不敢回答。

    李待问自己回答了:“辽东!一年就要六百万两!九边重镇,一年三百多万两!剿寇,一年又是二三百万两!宗室禄米,一年一百五十万两!官员俸禄,一年八十万两!河工赈灾,一年又是几十万两……”

    他越说越激动:“入不敷出!年年亏空!万历爷最后那些年,就已经开始吃老本了。泰昌爷在位一个月,来不及做什么。天启爷……天启爷信任魏忠贤,横征暴敛,可敛来的钱呢?都进了阉党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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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今上……”李待问顿了顿,压低声音,“今上勤政,节俭,可有什么用?辽东战场是个无底洞!流寇越剿越多!加税,加税,再加税!可加来的税,一半被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一半送到前线打水漂!”

    他想起前几日看到的一份密报,浑身发抖:“文启,你知道河南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张文启低头:“学生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李待问苦笑,“那我告诉你!河南一省,万历年间在册人口一千二百万,现在不到六百万!一半人哪去了?死了!逃了!李自成杀人如麻是一方面,可更多的是饿死的!是交不起税被逼死的!”

    “朝廷在河南加征三饷,每亩地要交二分五厘银。一亩中等田,年收成不过一石,折银一两。交完税剩多少?七钱五分!这七钱五分,要交火耗、摊派、徭役折银,最后落到农民手里,能有五钱就不错了!五钱银子,够一家五口吃一个月吗?”

    “不够!”李待问自问自答,“所以农民卖儿卖女,拆屋卖梁。卖无可卖了,怎么办?要么饿死,要么造反!李自成为什么能聚众百万?不是他多有本事,是朝廷把百姓都逼到他那边去了!”

    这番话说得张文启心惊肉跳。他虽然知道局势艰难,但从老师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抨击,还是第一次。

    “老师,慎言……”张文启环顾四周,虽然知道库房里只有他们两人,还是忍不住提醒。

    李待问摆摆手:“慎言?我还需要慎言吗?我这把年纪,这位置子,早就不想坐了。这个户部尚书,谁爱当谁当!”

    话虽如此,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辞。现在辞官,就是临阵脱逃,就是对不起皇上这些年来的信任。

    “账面呢?”李待问强撑着回到正题,“账面还有多少?”

    张文启翻看账册:“账面显示应有存银三十万两。但其中二十六万两是‘虚账’——山东欠十万两,河南欠八万两,山西欠五万两,湖广欠三万两。这些拖欠的税银,已经拖了两年了,根本收不上来。”

    “山东……”李待问想起山东巡抚邱祖德的奏报,“山东去年大旱,邱巡抚请求减免税赋,朝廷不准,反而催征。结果呢?现在朝廷又要剿匪,又要花钱!”

    他长叹一声:“恶性循环!加税逼民反,民反要剿寇,剿寇要军费,军费要加税……这大明,就陷在这个死循环里出不来了!”

    张文启默然。作为户部官员,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循环。可知道又能如何?他一个小小的主事,能改变什么?

    “对了,”李待问忽然想起什么,“南京那边,今年该解的漕银,到了吗?”

    提到这个,张文启的脸色更加难看:“回部堂,南京户部来文,说江南连年水灾,漕粮减产,今年只能解送六十万两,而且……要分三期,第一期二十万两,要到三月才能到。”

    “六十万两?”李待问眼前又是一黑,“往年都是一百二十万两!减半?他们知不知道北京等着米下锅!”

    “南京户部的文书里说,他们也有难处。苏州、松江一带,棉纺织作坊大量倒闭,赋税锐减。浙江丝绸业受战乱影响。江西瓷器……唉,总之,江南也不像以前那么富庶了。”

    李待问冷笑:“江南再难,也比北方好!北方都人吃人了!”

    但他知道,抱怨没用。南京户部那些人,精得很,一看北方局势不妙,就开始打小算盘,能拖就拖,能少给就少给。说不定,他们已经在为“万一”做准备了。

    “老师,还有一事……”张文启欲言又止。

    “说。”

    “昨日收到大同镇总兵王朴的急函,说部下已经三个月没发饷,士兵们快要哗变。他请求朝廷速拨十万两应急,否则……否则他控制不住局面。”

    “王朴……”李待问记得这个人,贪婪跋扈,拥兵自重,“他的话,能信几分?”

    “宁可信其有啊老师。”张文启忧虑地说,“大同是九边重镇,直面蒙古。若大同兵变,蒙古人趁机南下,宣府、蓟镇都将震动,北京危矣!”

    李待问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钱呢?九万两全给王朴都不够,其他地方的军队怎么办?

    “还有,”张文启继续报忧,“山海关总兵吴三桂也来函催饷,说关宁军欠饷四月,军心不稳。若清军此时来攻,恐难以坚守。”

    “陕西总督孙传庭正在赴任途中,沿途收拢溃兵,急需粮饷安置。”

    “湖广巡抚宋一鹤请拨赈灾银,说荆襄流民已达三十万,若不赈济,恐全部投贼……”

    每一件事都是火烧眉毛,每一件事都要钱。

    李待问只觉得头痛欲裂,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张文启躬身退下,轻轻关上库房门。

    李待问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灯笼的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走到一个木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五十两一锭,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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