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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2章 宁夏校场演示
    银川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内。

    这里是整训使团临时驻地,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正屋里,赵铁柱正向正使、李健的心腹幕僚张文远汇报面见陈一龙的情况。

    张文远年约四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普通的青布直裰,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眼神却深沉睿智。

    他是李健在河套早期招揽的读书人之一,原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因目睹家乡惨状而投军,因处事周密、擅长筹划被李健看重。

    “陈一龙心动了,”赵铁柱言简意赅,“尤其是第四条,暂不更旗易帜,给了他台阶。但他还要和手下将领商议。看情形,多半会应允。”

    张文远点点头,捋着胡须:“陈一龙此人,我在西安时便研究过。将门之后,打仗勇猛,治军也严,在宁夏十余年,多次击退蒙古扰边,在边军中颇有威望。他不是那种一味愚忠之人,否则也活不到今天。朝廷欠饷三年,边军困苦,他比谁都清楚。咱们给出的条件,他无法拒绝。”

    “只是……”赵铁柱犹豫了一下,“我看他那些老部下,未必都甘心。尤其是那些中高层军官,一旦整编,他们手中的权柄、经营的势力,恐怕都要被打破重组。到时候,会不会有变故?”

    张文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冷意:“总兵早有预料。所以派我们来,带的不仅是银子和枪,还有一千精锐。这一千人,就是钉子,要牢牢钉进宁夏军这块木板里。陈一龙若识相,乖乖配合整编,他和他那些老兄弟,还能有个好去处。若有人不识抬举……”

    他顿了顿,“雷霆手段,该用就得用。大局为重。”

    赵铁柱神色一凛:“卑职明白。”

    “去准备吧。”张文远挥挥手,“明日校场演示,要让宁夏镇的兵卒们看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强军利器。不仅要震慑,更要让他们羡慕、渴望。人心向背,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是!”

    赵铁柱退下后,张文远走到窗边,望着塞外苍茫的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亘。

    他低声自语:“宁夏若定,则陕西北大门稳固,河套良马可得,西进河西走廊也有了跳板。总兵布局深远,非我等所能尽窥啊。只是这天下……真的能如总兵所愿,走出一条新路吗?”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回到桌前,就着油灯开始起草给李健的密报。

    与此同时,银川城东,一处简陋的营房里。

    李二狗蹲在墙角,就着昏暗的油灯光,小心地修补着自己那双破得不能再破的草鞋。

    他是宁夏镇左营的一名普通士卒,今年十九岁,家里是宁夏军户,父亲早死,他十五岁就顶替入伍,在边关已经熬了四年。

    营房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汗臭、脚臭和霉味的难闻气息。二十多人挤在一个通铺上,被褥又薄又硬,许多已经板结发黑。

    此刻大多数人已经躺下,但饥肠辘辘,很多人睡不着,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屋顶。

    “狗子,别补了,明天操练还得穿,省点力气吧。”旁边铺位的老兵王瘸子翻了个身,低声说。

    王瘸子本名王贵,四十多了,腿是在一次追剿马贼时摔瘸的,本来该退伍,但家里没人了,回去也是饿死,就赖在营里混口饭吃。

    李二狗抬头,露出一张稚气未脱却因营养不良而显得憔悴的脸:“王叔,不补不行啊,鞋底都快掉了。明天校场集合,要是光着脚,百总又该骂了。”

    “骂就骂呗,还能少块肉?”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睡在门口的孙麻子,也是个老兵,“咱们这兵当的,还不如要饭的。要饭的还能讨口热乎的,咱们呢?一天两顿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配两块比石头还硬的黑面饼子。他娘的,老子当兵十年,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这话引起了共鸣,黑暗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和咒骂。

    “听说西安来的那个李总兵,给当兵的月饷三两,还发新衣裳,顿顿有干饭?”一个年轻的声音怯怯地问,是今年刚补进来的新兵蛋子,叫周小七,才十六岁。

    “谁知道真的假的?”孙麻子嗤之以鼻,“当官的都一个德行,嘴上说得好听,到手能有三分之一就不错了。”

    “可我听说,陕西那边真发饷,”王瘸子压低声音,“我有个远房表侄在西安当差,托人捎信来说,李总兵在陕西,说发饷就发饷,从不拖欠!那些当官的敢克扣,脑袋都挂城门口了!还说当兵的隔三差五有肉吃,说什么格物院改进的什么织布机,反正就是有新衣裳穿!还让他们学习认字!”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

    “当兵的还学习认字?咱们这些丘八,认字有啥用?”

    “你懂个屁!认了字,就能看文书,说不定就能当官!”

    “要是……要是真能那样……”李二狗停下手中的活,眼神里有了光,“我娘就不用每天给人洗衣裳洗到半夜了,我妹也能买件新衣裳……我当兵四年,统共就领过五两饷银,还被我那赌鬼舅舅骗走三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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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我婆娘也不用去挖野菜了……”另一个士兵喃喃道。

    黑暗中,许多双眼睛亮了起来。那是对吃饱穿暖最本能的渴望,是对改变命运最卑微的希冀。

    “别做白日梦了,”孙麻子泼冷水,“就算李总兵真发饷,那也是给他的兵发。咱们是宁夏镇的兵,朝廷的兵!朝廷能让咱们投了别人?”

    “朝廷?”王瘸子冷笑,“朝廷早把咱们忘了!欠饷三年,饿死多少弟兄了?朝廷管过吗?要我说,谁能给咱们饭吃,给咱们衣穿,让咱们活得像个人,咱们就给谁卖命!”

    这话说得大胆,营房里又安静下来。但每个人心里,那杆秤都在悄悄倾斜。忠义是很重要,可当忠义换不来活命的时候,它还有多重?

    “睡吧睡吧,”王瘸子翻了个身,“明天校场不是有演示吗?看看那李总兵的新式火枪,到底有多厉害。要是真那么神……嘿,这世道,谁有本事谁就是爷!”

    油灯熄灭,营房陷入黑暗。但许多人的心跳,却比往常更快了些。明天,或许会是不一样的一天。

    四月初四,宁夏镇校场。

    塞北清晨,天色灰蒙如铅,寒风从贺兰山口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偌大的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近万名宁夏镇官兵。他们按照各自的营、哨、队勉强列队,但队形歪斜,旗帜陈旧褪色。

    许多士兵的鸳鸯战袄破旧不堪,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补丁叠着补丁,脚下是破烂的草鞋或露趾的靴子。

    一张张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和边塞风沙刻下的粗粝痕迹,眼神大多麻木、茫然。校场边缘,一些百姓远远围观,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校场中央,一小片空地被清理出来。十余名身着统一灰色劲装、举止干练的整训使团成员肃立在那里,像一杆杆标枪,与周围松散站立的宁夏官兵形成鲜明对比。

    为首的是副使赵铁柱。他面前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整齐排列着十杆乌黑发亮的线膛燧发枪,还有几个装满新式的定装弹和火药的木盒。

    校场北侧,临时搭建了一个木台。宁夏镇的军官们簇拥着陈一龙站在台上,神情复杂地看着下方。

    陈一龙一身戎装,按剑而立,面色沉静,但紧抿的嘴唇暴露了内心的波澜。陈岳和王猛分列左右,其余千总、把总等高级军官也都在场,有的好奇,有的不屑,有的忧虑。

    “宁夏镇的弟兄们!”赵铁柱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压过了风声,“今日,奉李总兵之命,向诸位演示我秦军新式火器之威!也让弟兄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强军利器!看好了——”

    他随手拿起一杆枪,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咬开纸壳弹尾,将火药倒入药池,剩下的火药连同铅弹从枪口倒入,抽出通条“啪啪”两下压实,扳起击锤,整个过程不到十五息。

    宁夏镇的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有的也用过火枪,装填繁琐,晴天还好,遇到雨天火绳潮湿,根本点不着,而且装填一次最熟悉的枪手至少需要三十息。

    赵铁柱举枪,眯起一只眼,瞄准百步之外竖立的一排包着铁皮的厚木靶。那些木靶有三寸厚,外面包着一层薄铁皮,模拟着穿甲的敌人。

    “砰!”

    一声比寻常火铳清脆响亮得多的巨响,枪口喷出尺余长的白烟,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百步外一个人形木靶的胸口位置,应声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破洞,木屑纷飞,后面的厚木板也被穿透,阳光从破洞中漏出!

    校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这……这太快了!眨眼的工夫!”

    “百步穿杨!还穿了铁皮!咱们的鸟铳,五十步都打不准,打中了也破不了甲!”

    “你看他装填,比咱们快一倍不止!还不用火绳,那下雨天也能打啊!”

    “乖乖,这要是打在鞑子身上……”

    士兵们交头接耳,原本麻木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羡慕。李二狗挤在人群里,伸长脖子看着,嘴巴张得老大。

    他见过营里的火铳手操练,五十步外能打中靶子就算不错了,而且装填慢,放一枪的工夫,蒙古骑兵能冲过来砍你三刀。

    赵铁柱不理会议论,继续演示。他打了个手势,五名使团成员出列,每人拿起一杆枪,动作整齐划一地装填,然后同时举枪。

    “预备——放!”

    五声枪响几乎合成一声。百步外的五个木靶几乎同时被击碎,木块飞溅。整齐,快速,致命。

    接着,赵铁柱让人提来一桶水,泼洒在枪机部位,模拟雨天。然后他再次装填,扳动击锤——燧石撞击钢片,火星引燃药池,“砰”!枪声依旧响亮,成功击发。

    而旁边一个宁夏镇的火铳手被叫上来演示传统火绳枪,火绳在潮湿状态下根本无法点燃。

    最后,赵铁柱让人牵来一头准备好的肥羊,挂在八十步外。“这一枪,打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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