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暮春的长沙城。
湘江的水呜咽着绕过城郭,江面上飘着的几具浮尸随着浑浊的波浪起起伏伏,像是这片土地无声的哭泣。
城墙上的箭垛多处坍塌,青砖上黑褐色的血迹层层叠叠,分不清是几天前那场攻城战留下的,还是更早的创伤。
城门楼上,那面曾经象征着大明在湖广最后尊严的日月旗,被随意丢弃在角落里,旗角浸在一滩雨后的泥水中,日月纹样模糊不清。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用粗劣红布缝制的“大西王”旗帜,布边参差不齐,那个歪歪扭扭的“张”字在江风中无力地摆动,像是随时会被撕裂。
几天前,张献忠入城那日的情景,许多长沙百姓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那是四月二十五,天刚蒙蒙亮,城西就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巡抚李乾德麾下那支缺饷少粮的官军,只抵抗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溃散了。
李乾德本人据说换了身仆役衣裳想从东门溜走,被大西军的前哨骑兵认出,乱刀砍死在护城河边。
午后,城门洞开。
首先进城的是三百骑黑甲骑兵,马匹雄健,骑士个个面色冷硬,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街道两旁被迫跪迎的人群。
这是张献忠的老营精锐,跟着他从陕北打到四川,又从四川转战湖广,是“大西王”手中的王牌部队。
马蹄铁敲击着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嘚嘚”声,混着盔甲兵器碰撞的金属鸣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骑兵过后,是步卒。队列倒也算齐整,只是那些士兵的装束五花八门——有穿明军号衣的,有穿百姓短打的,有披着不知从哪抢来的绸缎当战袍的,兵器也杂乱不一,长矛、大刀、棍棒,甚至还有扛着锄头扁担的。
但个个眼中都闪着一种饿狼般的光,那是长期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磨砺出的凶悍与贪婪。
然后,主角登场了。
张献忠骑着一匹抢来的骏马,那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与它背上那个黧黑粗犷的主人形成刺眼的对比。
马是从某个致仕侍郎府中抢来的,据说原主人爱若性命,城破时悬梁自尽前还念叨着“玉狮子”无人照料……
此刻,“玉狮子”的鬃毛被编成了小辫,马鞍上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那是张献忠去年在鄂西山中亲手射杀的。
他本人身披一袭绣金大红斗篷,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眼花。斗篷明显不合身,下摆拖沓,肩部又太宽,金线绣的蟒纹针脚粗糙。但特别能体现出这位大西王江湖人的气质……
有眼尖的跪在街边的老人认出,这是吉王府库房里的东西,去年老吉王寿辰时请武昌最好的绣娘赶制的,原是要献给皇上贺万寿节的,没想到成了流寇的战利品。
张献忠的腰间,挎着一柄刀鞘镶满“宝石”的长刀。跪在稍近处的一个前明典史偷偷抬眼瞥过,心中冷笑——那“宝石”色泽艳俗,在阳光下反光刺眼却无温润质感,分明是市井摊贩上卖给孩子玩的琉璃珠子。
但没人敢笑。
因为张献忠身后,跟着两排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刀斧手,每人肩头扛着一柄鬼头大刀,刀刃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渍。
再后面,是二十几个被绳索串着、踉跄前行的俘虏,全是没能逃走的明朝官员和不肯投降的士绅,个个衣衫褴褛,面如死灰。
队伍的最末尾,是几十辆大车,车上堆满了从府库、官衙、大户人家抢来的箱笼财物,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张献忠昂着头,努力挺直腰板,想要摆出“王者之师”的威仪。可他眼角深刻的皱纹、被风霜烈日侵蚀得粗糙如树皮的脸膛、以及那总也抹不去的、江湖草莽豪强特有的蛮悍气质,让这番努力显得格外别扭。就像一个穿上龙袍的樵夫,形似而神非。
他偶尔朝街道两旁跪伏的百姓瞥去一眼,目光锐利,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占有欲,仿佛在看自己的战利品。每当这时,跪着的人群中,就会传来压抑的抽泣和孩子被捂住嘴的呜咽。
长长的队伍从西门进,穿过大半个长沙城,最终停在原吉王府——如今已被宣布为“大西王行宫”的朱红大门前。
张献忠勒住马,抬头看了看王府门楼上那块御赐的“屏藩帝室”金匾,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把这破牌子摘了!”他挥了挥手,“换上老子的旗!”
几个亲兵立刻架梯爬上去,粗暴地将匾额撬下。“哐当”一声巨响,百年传家金匾摔在青石台阶上,裂成数块。那块粗劣的红布“张”字旗被挂了上去,在暮春的风里孤零零地飘着。
张献忠满意地点点头,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亲兵,大步踏上台阶。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对簇拥在身边的将领们,以及那群刚刚被迫“归顺”、战战兢兢跟在后面的前明降官说道:
“传老子令!”
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在突然寂静下来的街巷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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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这位新主宰发布安民告示,或是宣布大赦,或是起码……说几句稳定人心的话。
张献忠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离他最近、努力挤出谄媚笑容的原长沙知府脸上。
知府的官帽歪了,一缕花白头发汗湿了贴在额角,官袍下摆在逃跑时撕破了一道口子。
“给老子搜!”张献忠的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知府脸上,“全城搜!一百个!要最水灵、最标致的黄花大闺女!一个都不能少!全都给老子送进王府……不对,送进老子的皇宫里去!老子要充实后宫!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炸开,惊飞了王府屋脊上栖息的几只乌鸦。
跪在知府身后的那些降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官靴上的泥点,肩膀微微颤抖;还有人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张献忠身边的将领们,在短暂的错愕后,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哄笑。
“大王英明!打了一辈子仗,还不能享受享受呢?”一个满脸络腮胡、左眼带着刀疤的将领率先嚷道,他是张献忠的老兄弟,绰号“独眼龙”。
“大王辛苦半生,如今坐拥长沙,自当广纳嫔妃,子嗣……额,开枝散叶!”说话的是个穿着文士衫、却佩着腰刀的中年人,面皮微黄,留着山羊须,眼睛不大却精光闪烁。此人名叫徐以显,原是大明某县户房书吏,精通钱粮刑名,更精通钻营,投靠张献忠后很快被委以“丞相”之职。
“长沙自古出美女,满足大王百人斩的愿望!定能让大王满意!”又一个降官鼓起勇气附和,声音却虚得发飘。
张献忠听得心花怒放,大手一挥:“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记住,要最好的!谁敢藏匿,格杀勿论!谁敢抢先偷吃,老子阉了他!”
“遵命!”将领们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命令像野火一样传开。数千早已按捺不住的亲兵和那些地痞无赖出身的“新附军”,如同开闸的洪水,嗷嗷叫着冲进了长沙城的大街小巷。
踹门声、喝骂声、哭喊声、哀求声、狞笑声、器皿破碎声……瞬间撕碎了这座千年古城的黄昏。
城东,顺化街。
这里是长沙城商铺最集中的地段之一,绸缎庄、茶楼、当铺、银号林立。往日此时,正是华灯初上、客流不绝的时候,可此刻,整条街死寂得可怕。所有店铺都门窗紧闭,有些还在外面加顶了门杠。
“周记绸缎庄”的金字招牌在暮色中黯淡无光。铺面后的三进宅院里,周老板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堂屋里转圈。
他是个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的商人,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可此刻脸色灰败,额头上全是冷汗。
“老爷,您别转了,转得我心慌。”周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佛珠,指尖发白。
她四十许人,穿着素雅的湖绸褙子,容貌端庄,此刻却眼窝深陷,满脸忧惧。
“我能不转吗?”周老板声音发颤,“你听听外头的动静!这哪是什么义军?分明是土匪!不,比土匪还凶!李巡抚败得太快了,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早知道……早知道就该听你的,提前把青儿送去乡下她舅舅家!”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周夫人眼圈红了,“谁能想到长沙城连三天都守不住?青儿她舅舅家也在长沙县,现在城外怕是更乱……”
话音未落,后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容貌清丽绝俗的少女匆匆跑进堂屋,正是周家独女,周青儿。她年方二八,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此刻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惊恐。
“爹!娘!外头……外头好多兵在砸门!隔壁王掌柜家已经被闯进去了,我听到王小姐在哭!”青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娇躯微微发抖。
周老板和夫人脸色骤变。
“快!青儿,快躲到地窖里去!”周夫人猛地站起来,手中的佛珠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刘妈!快带小姐去地窖!把入口盖好,上面堆上杂物!”
老仆妇刘妈慌忙从侧厢跑出来,拉着青儿就要往后院走。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前院传来震耳欲聋的砸门声,伴随着粗野的吼叫:“开门!快开门!大西王有令,搜查逆犯!”
周老板腿一软,差点瘫倒。周夫人强自镇定,对刘妈急道:“快!带青儿走!”
“老爷!夫人!来不及了!”守门的老苍头连滚爬进堂屋,老脸煞白,“他们……他们在撞门了!门闩要断了!”
周老板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塞给青儿:“地窖来不及了!去后花园假山那个暗洞!你知道的!快!”
青儿含泪点头,被刘妈拉着往后花园跑。
刚出堂屋,就听前院“轰隆”一声巨响,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狂笑。
“搜!给老子仔细搜!听说这家的闺女是长沙城有名的美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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