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的暮春，南京城又迎来了一个雨季。连绵的细雨将这座六朝古都笼罩在氤氲的水汽中，青石板街道被洗刷得发亮，沿街店铺檐下的雨帘滴滴答答，敲打着这座繁华都市特有的节奏。

    与北方那片被战火肆虐得千疮百孔、寸草不生的土地截然不同，南京宛如置身于另外一个天地之中。

    十里秦淮河畔，依旧波光粼粼，水流潺潺不息，仿佛承载着数代王朝兴衰荣辱的历史沉淀；

    夫子庙前人潮熙攘，贡院街上琳琅满目的书籍散发着阵阵墨香，莘莘学子们在此潜心苦读，渴望金榜题名。正所谓

    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

    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

    玄武湖四周垂柳婆娑起舞，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远处的钟山上云雾缭绕，山峦若隐若现，宛若一幅优美画卷。

    作为大明帝国的陪都以及南方地区的核心枢纽城市——无论是政治地位还是经济实力亦或是文化底蕴，这里无疑都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尽管如此，但对于那些心思缜密之人而言，他们仍然能够敏锐地捕捉到隐藏在这片祥和表象背后汹涌澎湃的潜流暗涌。

    崇祯十四年苏州虎丘发生了件有意思的事。一个叫吴继善的官员要去成都当知县，亲朋好友在虎丘摆饯别宴。这种场合，文人墨客，附庸风雅嘛！自然少不了秦淮歌伎来助助兴。于是乎，卞玉京和妹妹卞敏也被请来了。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让大家作诗，给要走的吴继善送行。卞玉京不推辞，提笔就写：

    剪烛巴山别思遥，送君兰楫渡江皋。

    愿将一幅潇湘种，寄与春风问薛涛。

    这诗写得好。用了巴山夜雨的典故，又提到唐代女诗人薛涛，既应景又有文采。满座的人都夸她，说卞姑娘不愧是才女。

    可卞玉京根本不在乎这些赞美。她只看一个人的反应。那人就是吴继善的堂弟吴梅村。

    吴梅村是当时江南有名的才子。他二十三岁中了会试第一，殿试考了榜眼，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谓是天之骄子。

    更重要的是，这人长得不错，又有才华，在江南文人圈子里名气大。卞玉京见过太多公子，可像吴梅村这样的，真不多见。

    吴梅村听完她的诗，眼里露出赞赏，说了几句夸奖的话。就这几句话，卞玉京记住了。没办法，恋爱的人就这样！

    酒越喝越多，气氛越来越热。卞玉京也喝了不少，脸上泛起红晕，眼睛变得水汪汪的。

    这时候的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吴梅村频频跟她对饮，两人聊诗词歌赋，聊得投机。

    卞玉京这辈子见的男人多了，什么样的没见过？可像吴梅村这样，既有才华又有风度的，真少见！

    酒喝到这份上，卞玉京索性不装了。她看着吴梅村，直接问他：亦有意乎？

    这四个字，就是问：你对我有没有意思？这是女子主动示好，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放在明末，这举动已经很大胆了。

    满座的人都愣了，没想到卞姑娘这么直接。吴梅村呢？他装傻，笑而不答，内心打起了退堂鼓

    卞玉京等了一会儿，见他就是不接话，叹了口气，从此不再提这事。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她心里是有吴梅村的。

    那场酒宴之后，私下里，吴梅村没少去找卞玉京。他为她写诗，为她填词。一顿操作

    《梅村诗话》里他自己承认：为《听女道士弹琴歌》及《西江月》、《醉春风》填词，皆为玉京作。

    其中有首《西江月·春思》，写得很露骨。词里写的，明摆着是两人有过亲密关系

    卞玉京以为，他既然写了这样的词，那就是真心待她的。可她等来等去，吴梅村就是不提娶她的事。

    卞玉京心里明白，江南才子吴梅村有顾虑。他是有功名的人，家里肯定希望他娶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怎么可能娶一个秦淮风尘女子？

    但卞玉京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她想，只要两人真心相爱，其他的都能克服。毕竟爱情这玩意，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没过多久，侍女柔柔给才子送来卞玉京的一封信。信里写得明白：她愿意嫁给吴梅村，哪怕做侧室也行。

    吴梅村看完信，心里其实动摇了。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一个消息。崇祯帝的国舅要来南京选妃，已经看中几个人，其中就有陈圆圆和卞玉京。

    这消息一传开，吴梅村慌了。国舅爷那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权势滔天，稍微让他女儿吹个枕边风，自己能有好果子吃？他要选中的人，谁敢抢？吴梅村虽然是榜眼出身，但在权势面前，那算什么?

    他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别趟这浑水了。万一上面真看中卞玉京，自己再跟她纠缠不清，那不是找死吗？

    于是吴梅村去了卞玉京的住处，在她房里吹了几首曲子，然后就走了。

    连告别的话，都说得含含糊糊的。卞玉京明白了。这个男人，终究不敢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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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道是：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不是不爱，而是不敢！可惜后来去了紫禁城的是“冲冠一路为红颜”的圆圆

    一个官家小姐，沦落为秦淮歌伎，凭着才艺闯出名头。她遇见了一个才子，以为是良人，结果发现不过是个怕事的懦夫。而她看中的这个人，后来剃发易服，当了清朝的官

    国破家亡之时，她改道士装逃命，最后真的入了道门。她用三年时间刺血抄经，报答收留她的恩人，四十来岁就去世了，葬在无锡的一座小山上。

    多年以后，那个曾经辜负她的男人，来到她墓前，写下此生终负卿五个字。可这五个字，卞玉京已经听不到了。

    而秦淮八绝之一的河东君柳如是嫁给了半截埋土里的钱谦益，清军南下，兵临城下之时，柳如是曾劝钱谦益投水殉节，但钱谦益竟然以水太凉为由拒绝，剃发易服的理由是头皮痒！柳如是即奋身跳入荷花池，以身殉明未遂，钱谦益偷生降清

    色艺双绝的陈圆圆，田妃之父田畹担心女儿人老色衰失宠于皇帝，便到江南物色美女，看中了陈圆圆。此时明帝国已摇摇欲坠，身心交瘁的大明总导演已无心享用美色。机缘巧合之下吴三桂与之相互倾慕。才有了后来的冲冠一怒为红颜，打开山海关降清

    顾横波才貌双绝，有“南曲第一”之称，自然广受风流名士们的青睐，以致眉楼门庭若市，几乎宴无虚日。她后来与江左才子龚鼎孳，缘定三生比翼双飞！

    顾横波嫁给“江左三大家”之一的龚鼎孽后，虽夫妻相偕，但她不忘民族大义。明清交替，龚鼎孽说要殉国，顾横波就拿来绳子让他上吊。没曾想龚鼎孽不但不肯死，反而对人说“我愿欲死，奈小妾不肯何”，气得顾横波花容失色，郁闷不已。后病死

    秦淮河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

    时至五月初八，细雨初歇。南京城东的国子监内，数百名监生正在明伦堂前聚集。他们大多身着青衿，头戴方巾，面色凝重。

    堂前竖着一面白布横幅，墨迹淋漓地写着：“请罢三饷，以纾民困；清议朝政，以正视听。”

    为首的是国子监司业张采，他是复社重要成员，与张溥并称“娄东二张”。

    此刻他站在石阶上，声音洪亮：“诸位同窗！北地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为筹军饷，加征辽饷、剿饷、练饷，江南税赋已倍于往昔！然三饷之出，真能达于军前乎？层层盘剥，十不存一！百姓困苦，奸吏中饱，此非救国之道，实乃速亡之途！”

    人群中响起一片赞同声。一个监生高声道：“张司业所言极是！我家在松江，去年水患，颗粒无收，县衙却仍催逼三饷，家父变卖田产尚不足数，已被拘押三日！如此苛政，与暴秦何异？”

    另一个监生愤然道：“岂止三饷？南京兵部那些将官，吃空饷、克军粮，去年玄武湖兵营闹饷，竟被镇压，打死打伤数十人！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军队，如何能御流寇、抗东虏？”

    张采环视众人，继续道：“我辈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今日聚集于此，非为犯上作乱，实为进言献策。我等拟就《罢三饷疏》《清积弊策》二文，将联名上呈南京各部院，并抄送北京通政司。望朝廷能体察民情，整顿吏治，罢除苛捐，任用贤能，如此方是救国正途！”

    “联名！联名！”监生们群情激奋。

    就在这时，一支全副武装、气势汹汹的队伍疾驰而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着官服的百户军官，他腰间紧握着锋利的腰刀，满脸怒容地瞪着前方人群中的学子们。

    奉应天府之命，此地乃是国子监圣地，岂容尔等在此聚众喧闹！立刻散开，如若不然，一律按扰乱学府秩序罪论处！ 百户声色俱厉地吼道，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空中回荡。

    面对来者不善的威胁，张采毫不畏惧，挺身而出向前迈了一步。

    他双手抱拳，义正言辞地说道：军爷息怒，请听在下一言。我们这群读书人并非有意滋事生非，而是怀着满腔热血，希望能为国家排忧解难。如今江南地区民生凋敝，困苦不堪，如果朝廷再不施以援手，恐怕会引发更大的变乱啊！

    然而，那名百户对张采的话置若罔闻，反而露出一丝不屑一顾的笑容。

    他嘲讽地回应道：大变？哼，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酸秀才又懂得多少世事呢？北方战事正酣，需要大量的军费和粮草支持。如果不增加军饷，士兵们靠什么填饱肚子？用什么去对抗那些穷凶极恶的流寇？快快离去吧，休要惹恼了本官！

    听到这番强词夺理的辩解，在场的众监生们顿时怒火中烧。其中一人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怒，高声喊道：加饷加饷，可这所谓的究竟落入了谁的口袋里呢？看看咱们南京城的那些将军老爷们，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环绕左右，府邸奢华得堪比皇宫？而他们不顾百姓死活，任由大家被逼无奈之下只能卖掉自己亲生骨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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