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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1章 通州幻梦
    崇祯十四年初,周延儒在首辅任上已逾半载。这半年里,他努力过,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努力过。

    他试图整顿吏治,但触及的利益太多,阻力太大;他试图筹措军饷,但国库空虚,加税又恐激起民变;他试图调和朝中党争,但各方积怨已深,难以化解。

    最让他心力交瘁的是崇祯皇帝的反复无常。这位年轻的君主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和近乎偏执的勤政,却又缺乏定见,易受谗言影响。

    今天采纳这个建议,明天又推翻;今天信任这个大臣,明天又猜疑。周延儒常常觉得,自己不是在辅佐皇帝,而是在哄一个焦虑的孩子。

    崇祯十三年六月中旬,兵部尚书陈新甲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与清朝议和。

    “首辅大人,”陈新甲深夜造访,神色凝重,“辽东战事糜烂,若山海关门户大开,京师危矣。为今之计,唯有暂与清人议和,换取喘息之机。”

    周延儒沉默不语,心中暗自思忖着。议和这个话题实在太过敏感,稍有不慎便会引起轩然大波。

    毕竟,大明朝一直以来都将自己视为天下共主、天朝大国,向来都是主张剿灭敌寇,而非与敌人讲和。

    尤其是在土木堡之变以后,瓦剌首领也先挟持了大明战神为人质,并以此向朝廷索要财物,但当时的朝廷宁愿另立一个新的君主,也绝不愿意公然接受这种屈辱性的议和条件。

    而现在竟然要主动提出议和,恐怕必然会遭到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学士们的猛烈抨击。

    想到这里,周延儒不禁皱起眉头,转头看向身旁的陈新甲,问道:“那么陛下对此事又是怎么看的呢?”

    陈新甲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回答道:“陛下目前还处于犹豫不决的状态之中因此才需要首辅大人您亲自出马!”

    听到这话,周延儒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陈新甲打的如意算盘就是希望他能够站出来劝说皇帝同意议和,又或者退一步说,当皇帝询问意见时表明立场表示支持。

    如此一来,倘若议和之事最终得以顺利达成,那所有人都会有功可赏;可若是不幸失败了,所有的罪责自然就全推到他这位首辅身上!真是打得一手绝妙的借刀杀人之计呀!

    然而面对局面,周延儒并未立刻答应下来,而是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这件事实在是关乎国家社稷的大事,还请允许我再好好思考一下。”

    陈新甲走后,周延儒在书房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理智告诉他,陈新甲说得对,不善兵事的他也清楚,以大明现在的国力,两线作战是取死之道。先稳住一边,集中力量剿灭流寇,才是上策。但情感上,他又害怕承担“汉奸”“卖国”的骂名。

    更关键的是,他了解崇祯。这位皇帝好面子,重名节,宁可战败也不愿背负议和的污名。当年袁嘟嘟提出的“五年平辽”,崇祯欣然接受,因为那是“战”;如今陈新甲提出议和,即便有利,崇祯也未必敢采纳。

    果然,两日后,崇祯在平台召见周延儒和陈新甲。

    “议和之事,卿等以为如何?”皇帝开门见山,眼睛却盯着周延儒。

    周延儒垂下目光:“臣……不敢妄言。兵事非臣所长,陈尚书更知详情。”

    他把球踢给了陈新甲。

    陈新甲暗骂一声老狐狸,只得硬着头皮陈述利弊。他说得很详细,从辽东兵力对比,到国库财政状况,到流寇猖獗形势,最后得出结论:议和是唯一选择。

    崇祯听完,久久不语。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周先生,”皇帝终于开口,“你怎么看?”

    第二次被点名,周延儒知道躲不过了。他抬起头,看到皇帝眼中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疑虑,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仿佛在说:先生,替朕做个决定吧,无论对错!当然最后的锅还得你背,皇帝是不会错的。

    但周延儒不敢。他忽然想起当年殿试时,万历皇帝问他辽东之事,他答以“实事求是”。那时的他,年轻,锐气,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而现在的他,经历了七年之痒,他老了,世故了,也害怕了

    “陛下,”他缓缓说,“此事关系国体,臣以为……或可遣使试探,但不可公开。且须极密,以防朝野非议。”

    这是最稳妥的回答:不反对,也不支持;不承担责任,也不放弃机会。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想要的是一个明确的建议,一个可以让他下决断的依据,而不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官话。

    “朕知道了。”皇帝挥挥手,“你们退下吧。”

    走出乾清宫,陈新甲忍不住埋怨:“首辅大人,方才您若态度坚决些,陛下或许就……”

    “或许就什么?”周延儒打断他,“陈尚书,你我在朝为官多年,难道不知陛下性情?此事若成,固然是好;若败,你我将成千古罪人。我老了,担不起这个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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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新甲愕然。他看着眼前的首辅,忽然觉得陌生。这个曾经以才气纵横闻名的状元郎,这个曾经敢于扳倒钱谦益的政坛新星,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畏首畏尾?

    周延儒看出了陈新甲的想法,但他不在乎。他确实老了,也倦了。这半年的首辅生涯,让他看透了许多事:这个帝国已经病入膏肓,不是任何个人能够挽救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做无谓的挣扎?

    后来,开封被李自成百万大军围困,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北京。崇祯急召周延儒问策。

    “周先生,开封若失,中原不保,如之奈何?”

    周延儒跪在御前,脑中飞快转动。他知道开封守不了多久,城中粮草将尽,援军又逡巡不前。但他不能说真话,不能说“开封必失”,那会动摇军心,也会让皇帝暴怒。

    “陛下,”他选择了一个最荒唐,也最安全的建议,“臣闻佛法无边,或可建道场,请高僧百人日夜诵经祈福,求佛祖庇佑开封。”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不会出错的主意。皇帝若采纳,无功无过;若不采纳,也无损他的声誉。

    崇祯愣住,随即大怒:“诵经?诵经能退百万流贼吗?!周延儒,朕要的是退敌之策,不是这等虚妄之言!”

    周延儒伏地:“臣愚钝,请陛下恕罪。”

    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解脱。他终于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露出了那个无能、敷衍、只想自保的真面目。

    崇祯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从愤怒转为失望,再从失望转为悲哀

    “周延儒,”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朕听闻你当年殿试时说的话:‘事办则德显,实至则民亲’。那时的你,是何等锐气。如今……如今你只会让朕诵经吗?”

    周延儒浑身一颤。这句话,刺痛了他内心深处某个尚未完全麻木的地方。他想辩解,想说这世道变了,想说这国事难为,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深地伏下身

    “你退下吧。”崇祯疲惫地挥手。

    当周延儒踏出皇宫的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仰望天空。此时的北京城,烈日炎炎,骄阳似火,那耀眼的光芒令人难以直视。

    此时此刻,他的思绪却飘回到了遥远的故乡,或许连绵不断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滋润着那里的大地。那种湿润宜人的气候,最适宜静心阅读,品味香茗,或是漫步于太湖边,欣赏那如梦似幻的烟雨迷蒙之景。

    然而现实却是如此残酷,他如今身处在这座干燥、炎热且弥漫着无尽焦虑和绝望气息的京城之中,担任着一个看似位高权重却实则束手无策的首辅之职。

    两天之后,一道圣旨从天而降:任命首辅周延儒兼任兵部尚书及右副都御史,并奉命前往通州督军,全面负责京畿地区的防御事务。

    众人皆知,通州固然关键,但真正左右战局走向的乃是开封以及辽东等地。此番派遣首辅亲赴通州,名义上是予以重用,实则无异于将其放逐至边缘地带——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

    面对这样的旨意,周延儒表现得出奇地镇定自若,毫无波澜。甚至在内心深处,他还生出一种如释重负之感。远离京城,远离那个令他倍感压抑的权力核心,也意味着可以暂时摆脱那位对他深感失望的皇帝,也许这样反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大人,此去通州,需格外小心。”张文锦忧心忡忡,“京畿防务,关系重大,若有差池……”

    “差池?”周延儒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文锦,你觉得现在还有什么不算差池吗?开封被围,辽东大败,流贼遍地,建虏虎视。多一个通州防务的差池,又算什么?”

    张文锦哑口无言。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周延儒开始收拾行装。他带了许多书,大多是诗词文集,还有几部佛经。兵书只带了一本《孙子兵法》,还是崭新的,从未翻过。

    离京前夜,万籁俱寂,月光如水洒落在庭院之中。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原来是吴昌时前来拜访。

    吴昌时踏入客厅,拱手施礼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首辅大人此去,不知何时能还朝? 他的目光闪烁不定,似乎隐藏着某种深意。

    周延儒微微一笑,但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他自然明白吴昌时话中的含义——自己一旦离开京城,他们这些人在朝廷里的地位和权力就会受到影响,失去依靠。

    于是,他缓缓说道:昌时啊,这次赴任通州督师,恐怕前途未卜。至于归期,实在难以预料。

    吴昌时心中一紧,连忙劝慰道:大人何必如此悲观?通州督师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待到局势稍有缓和,您必定能够重返朝堂,继续辅佐圣上治理天下。

    然而,周延儒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局势已经无法挽回了。如今内忧外患交织,大明江山风雨飘摇,前景堪忧啊!昌时,听我一句劝告:趁现在还有机会,赶紧抽身而退吧,说不定还能保住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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