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六月的北京,闷热异常。紫禁城深宫之中,却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寒意。
乾清宫东暖阁内,崇祯皇帝朱由检正伏案批阅奏章,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知是天气炎热,还是心焦所致。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端上一碗冰镇酸梅汤,小声劝道:“皇爷,歇会儿吧,龙体要紧。”
崇祯头也不抬:“开封有消息吗?”
“尚无新报。”王承恩低下头,“不过周延儒周阁老又从通州递来了捷报,说近日屡有小胜,斩获建虏侦骑数十……”
“够了!”崇祯猛地将朱笔掷在案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红丝,“捷报?他周延儒在通州除了喝酒作诗,还能有什么捷报?!真当朕是傻子吗?!”
王承恩吓得跪倒在地:“皇爷息怒……”
崇祯站起身,在暖阁内烦躁地踱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热风扑面而来,带着御花园里花草的浓郁香气,却让他更加烦躁。
“骆养性呢?叫他来!”
“是。”
不多时,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匆匆赶来。此人四十多岁年纪,面容阴鸷,一双眼睛深陷,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意味。他是崇祯一手提拔起来的,专门用来监察百官。
“臣骆养性参见陛下。”
“通州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崇祯单刀直入。
骆养性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陛下,这是北镇抚司收到的,关于周延儒在通州所为的详细记录。”
崇祯接过,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青。密报中详细记载了周延儒每日的作息:辰时升帐听虚报,已时开始宴饮,午后休息,傍晚写捷报。甚至摘录了宴席上的那些打油诗,包括周延儒自己的“虽无烽火传边警,自有丹心报国忧”。
“丹心?”崇祯气得浑身发抖,“他的丹心就是每天宴饮作乐?他的‘镇虏酋’就是坐在通州城里等虏酋自己退兵?!”
“陛下息怒。”骆养性平静地说,“据臣所查,周延儒到通州后,从未巡视防务,从未检阅军队,从未过问粮饷。通州驻军实际缺员三成,器械老旧,粮草仅够半月之用。而周延儒每日宴饮花费,足够一支百人部队一月的粮饷。”
崇祯闭上眼睛,深深吸气。他想起了杨嗣昌。那个同样被他寄予厚望的督师,在剿贼前线奔波劳碌,最终死在军中。临终前上的最后一道奏疏,字字泣血,说的都是如何筹饷、如何练兵、如何御敌。
而周延儒呢?这个他曾经赏识,后来又罢黜,最后在绝望中重新启用的“老臣”,竟然在国难当头时如此敷衍,如此荒唐!
“他……他为何如此?”崇祯喃喃,像是在问骆养性,又像是在问自己。
骆养性沉默片刻,缓缓说:“臣斗胆揣测,周延儒或是自知无力回天,故而破罐破摔,以醉生梦死逃避责任。”
“无力回天……”崇祯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凄厉地笑起来,“好一个无力回天!他无力回天,朕呢?朕这个皇帝,是不是也该破罐破摔,醉生梦死?!”
笑声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悲凉而绝望。王承恩和骆养性都低下头,不敢接话。
笑了许久,崇祯停下来,眼神恢复了冰冷:“传旨:召周延儒即刻回京述职。通州防务……暂由兵部侍郎王家彦接管。”
“是。”
旨意拟好,用了印,以八百里加急送出。看着传旨太监远去的背影,崇祯忽然感到一阵虚脱。他扶住御案,才勉强站稳。
“皇爷!”王承恩连忙上前搀扶。
崇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走到御座前,坐下,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那里有开封的告急文书,有辽东的求援奏报,有各省的灾情报告,有朝臣的互相攻讦。
这个庞大的帝国,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巨轮,正在惊涛骇浪中逐渐下沉。而他这个船长,拼尽全力掌舵,却发现船舱里的水手们,有的在争权夺利,有的在醉生梦死,有的已经在准备跳船。
周延儒,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王承恩。”
“奴才在。”
“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崇祯的声音很轻,带着罕见的脆弱,“朕十七岁登基,铲除阉党,励精图治,日日宵衣旰食,不敢有丝毫懈怠。可为何,为何国事却一天比一天坏?流贼越剿越多,建虏越战越强,国库越来越空,百姓越来越苦……”
王承恩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皇爷,您已经尽力了,是天不佑大明啊!”
“天不佑大明……”崇祯仰头,看着暖阁顶上的蟠龙藻井。那条金龙张牙舞爪,却困在方寸之间,如同他这个皇帝,空有九五之尊,却困在这紫禁城中,困在这烂摊子里。
许久,他缓缓说:“你退下吧,朕想静静。”
王承恩抹着眼泪退出。暖阁内只剩下崇祯一人。他拿起周延儒的那份捷报,又看了一遍。当看到“虽无烽火传边警,自有丹心报国忧”时,他忽然将奏章狠狠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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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心?你们这些读书人,个个都说自己有丹心,有忠心。可事到临头,有几个真把国事放在心上?有几个真把百姓放在心上?不过是借着忠君爱国的名头,谋自己的私利罢了!”
他想起自己登基这些年来,换过的首辅:韩爌、李标、钱龙锡、周延儒、温体仁、张至发、孔贞运、刘宇亮、薛国观、范复粹……走马灯似的换,却没有一个能真正解决问题。不是无能,就是贪腐;不是结党,就是专权。
难道真的是“君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诸臣误朕”?
不,他不愿承认。他是大明的皇帝,是太祖成祖的子孙,他不能让祖宗基业毁在自己手里。
“朕还能信谁?还能用谁?”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孤独。
窗外,天色渐暗。夏日的雷雨将至,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通州行辕,周延儒接到回京旨意时,正在暖阁里与王朴下棋。听到“皇上召督师即刻回京述职”,他手中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打乱了布局。
“知道了。”他平静地说,“容本督稍作收拾,明日便启程。”
传旨太监退下后,王朴试探地问:“督师,皇上突然召您回京,会不会……”
周延儒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他当然知道此去凶多吉少。锦衣卫的密报,皇帝的猜疑,朝中的政敌,都在等着他。
但他不害怕。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
“王总兵,”他看着棋盘上的残局,“这局棋,是你赢了。”
王朴连忙说:“是督师承让……”
“不是承让,是真的输了。”周延儒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色阴沉,雷声隐隐。“本督这一生,就像这局棋。开局不错,中盘混乱,结局……已定。”
王朴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只是觉得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说:“督师回京,必是皇上要重用,商议军国大事……”
周延儒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苍凉。
“王总兵,你是个实在人。本督劝你一句:趁着还能抽身,多为自己打算。这大明……怕是不久了。”
王朴脸色一变:“督师何出此言?我大明……”
“大明气数将尽。”周延儒淡淡说,“你看得见,我也看得见,皇上其实也看得见,只是谁也不愿说破罢了。”
他说完,不再理会王朴,转身走向内室。该收拾行李了,虽然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幕僚张文锦跟进来,神色焦虑:“大人,此番回京,恐有不测。是否要提前打点?”
“打点?打点什么?”周延儒一边整理书籍,一边说,“打点皇上?还是打点骆养性?文锦啊,到了这个地步,打点已经没用了。”
“那……”
“听天由命吧。”周延儒抽出一本《庄子》,翻到《养生主》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我这一生,追名逐利,困于宦海,如今想来,真是‘殆已’。”
他将书放进箱笼,又拿起那部《道德经》:“‘功遂身退,天之道也。’我功未遂,身却要退了,这就是我的命。”
张文锦听着这些不祥的话,心中难过:“大人,或许皇上只是召您商议要事,未必……”
“文锦,”周延儒打断他,“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从大人中状元那年算起,二十八年了。”
“二十八年……”周延儒喃喃,“你可记得,当年我中状元后,在琼林宴上作的那首诗?”
张文锦记得。那时周延儒二十四岁,意气风发,在宴会上即兴赋诗,其中有两句:“愿得明主知,竭诚报国恩。”
“愿得明主知,竭诚报国恩。”周延儒自己念了出来,然后笑了,笑出了眼泪,“如今看来,真是讽刺。明主是有的,我也曾想竭诚报恩。可这国……这国已非可报之国,这恩……这恩已成催命之符。”
他擦去眼泪,继续收拾。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当晚,周延儒最后一次在暖阁设宴。来的还是那些将领,但气氛却大不相同。大家都知道了皇帝召他回京的消息,也都猜到这不是好事。
酒过三巡,周延儒举杯:“诸位,本督明日便要回京。这些日子,承蒙诸位照应,在此谢过。”
他将酒一饮而尽,然后说:“临别之际,本督有几句肺腑之言,望诸位谨记。”
众将肃然。
“第一,为将者,当知兵凶战危,不可轻启战端,亦不可畏战避战。”
“第二,为臣者,当知忠君爱国,然更当知爱民如子。无民,何来国?无国,何来君?”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为自己计,当知进退存亡。大厦将倾时,不必做殉葬的梁柱。”
说完,他又饮一杯,然后摆摆手:“诸位请便,本督乏了。”
他起身离席,背影有些佝偻,不复往日的挺拔。
将领们面面相觑。王朴嘟囔:“督师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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