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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8章 朽木难支
    崇祯那道等同于默认西北现状、甚至带有一丝屈辱妥协意味的口谕,虽然尚未正式形成诏书下发。

    但其核心内容,已如同长了翅膀,在退朝的百官队伍尚未完全散开时,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京城的权力圈层内部悄然传递开来。

    起初是震惊和难以置信。皇上竟然……竟然真的忍了?那个以刚烈、急躁、不容丝毫冒犯着称的崇祯皇帝,在面对李健如此赤裸裸的“裂土”行径时,最终的处置,竟然只是罢免了一个从未真正履任、纯粹是替罪羊的郑崇俭,然后……将陕西的军政大权,“暂由”李健署理?

    这简直比直接下旨讨伐更让人感到寒意刺骨!讨伐,至少还代表着朝廷维护法统的决心和姿态,哪怕只是姿态。

    而这“暂由署理”,无异于一种沉默的、无奈的、也是极其危险的承认——朝廷,至少在目前,已经无力收回西北的实际控制权了。

    李健在西北的一切作为,无论是设“行政总局”,还是推行新政,亦或是整军三十万大阅,朝廷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背后的潜台词,每一个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油条都心知肚明:朝廷真的山穷水尽了。不仅是对李健,更是对整个局面。

    皇上那摔碎的玉如意,与其说是愤怒的爆发,不如说是一种绝望情绪支配下的、最后的、无力的宣泄。

    宣泄过后,便是更深的无力与妥协。

    承天门缓缓在身后关闭,将紫禁城的肃杀与压抑暂时隔绝。走到相对“安全”的长安街上,虽然寒风依旧刺骨,天空依旧阴霾,但许多官员都不由自主地、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刚刚逃离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囚笼。

    然而,这口气刚松到一半,更沉重的阴云又压上了心头——朝廷如此,天下将何以堪?

    官员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聚拢,低声交换着看法,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焦虑。

    那位向刘侍郎问询的年轻给事中,紧走几步追上刘侍郎,脸上的惊惶仍未褪去:“刘老大人,这……这就算是……定了?朝廷……朝廷这就……不管了?”

    刘侍郎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苦涩地道:“管?拿什么管?张给事,你也是读过史书的,当知‘力有不逮’四字,是何等滋味。如今朝廷面对的,不是一隅之患,而是周身溃烂。辽东是心腹大患,中原是燃眉之急,江南是财赋根本却又抗命不从……西北李健,不过是这周身脓疮中,发现的最大、最显眼的一处罢了。皇上……皇上这是断臂求生,或者说,是饮鸩止渴,先稳住一方,腾出手来,应付更急迫的罢了。”

    “可这……这形同割地啊!”年轻给事中犹自不甘,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煌煌大明,二百七十余载,何曾有过如此……如此屈辱之事?太祖高皇帝若在天有灵……”

    “太祖高皇帝?”刘侍郎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年轻同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悲悯,有嘲弄,也有同病相怜的无奈,“张给事,你我读圣贤书,当知‘实事求是’。太祖高皇帝开国时,是什么样的局面?是什么样的兵将?如今……又是什么样的局面?什么样的兵将?别的且不说,单说这拱卫京师的京营——”

    他再次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你可知,如今京营十万员额,实有兵丁几何?堪战者又有几何?其器械、粮饷、士气,又是什么光景?用这样的京营去‘收复’陕西?只怕还没到潼关,就自己先散了架,或者……直接投了李健,也未可知。至于九边兵马、中原各镇……唉,不说也罢。”

    年轻给事中听得脸色灰败。他并非完全不知兵事,只是以往总存着一丝侥幸,或者说,不愿去直面那血淋淋的现实。

    如今被刘侍郎点破,再联想到这几年来私下流传的、关于京营种种不堪的传闻,以及河南、辽东等地令人绝望的军报,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难道……难道我大明……真的……”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口。

    刘侍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张给事,你还年轻,有些事……早做打算吧。老夫……已然是心灰意冷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紧了紧身上的裘氅,加快脚步,汇入散去的人流中,背影竟有几分佝偻和萧索。

    年轻给事中呆立原地,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刘侍郎那句“早做打算”,像魔咒般在他脑海中盘旋。

    打算?能有什么打算?辞官归隐?可他寒窗苦读十数载,好不容易考取功名,跻身朝堂,正是渴望一展抱负之时,难道就这么放弃?继续留下?可看着朝廷这般光景,又能有何作为?不过是陪着这艘破船一起沉没罢了……

    类似的对话和心思,在长安街各处悄然上演。官员们匆匆交换着眼神,低声传递着信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忧虑以及对未来的深深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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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消息灵通、背景较深的官员,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家族的退路,考虑是否要将部分资产转移,或者让子侄辈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茶馆、酒楼这些消息集散地,虽然表面依旧平静,但雅间之内,早已暗流汹涌。

    一家看似普通的茶馆二楼雅座,竹帘低垂,炭盆温暖。几位穿着寻常棉袍、但气质不凡的中年人围坐,面前的茶水早已冰凉,却无人顾及。

    “陈兄从通政司来,消息最是灵通。今日朝会……果真如此?”一人急切地问道。

    被称作陈兄的中年人,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千真万确。皇上摔了玉如意,最终却……下了那道口谕。郑崇俭是替罪羊,西北……实际已是李健囊中之物了。”

    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岂不是说,朝廷默许了李健在西北称王称霸?那《西北新律》,那些悖逆之举……”

    “默许?”陈兄苦笑,“不过是无力阻止的遮羞布罢了。眼下朝廷的处境,你我都清楚。辽东、中原,哪一处不是火烧眉毛?皇上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或者说,是驱虎吞狼之策,指望李健能和李自成先斗起来,朝廷好喘口气。”

    “驱虎吞狼?”第三人摇头,不以为然,“李健是虎,李自成亦是猛虎。二虎相争,无论孰胜孰负,朝廷这驱虎之人,怕是第一个要被反噬。况且,李健此人,行事看似悖逆,实则章法井然,在西北根基渐深,恐怕不会轻易为朝廷火中取栗。”

    “是啊,”最先开口的那人叹道,“我有个亲戚,年前从陕西贩货回来,说起那边情形,简直是……恍如隔世。说是赋税极轻,官吏不敢勒索,市面上新奇的货物极多,学堂广设,连女子都能进去读书,工坊里机器轰鸣,产出颇丰。百姓……百姓脸上竟有笑容,言必称‘总兵府’如何如何,对朝廷……唉,不提也罢。”

    几人闻言,皆是沉默。他们都是有一定见识的士绅或中层官吏,对于朝廷的弊政、民间的疾苦,并非一无所知。

    李健在陕西的作为,虽然惊世骇俗,违背了他们自幼接受的伦理纲常教育,但那些实实在在的“成效”,却又像一面镜子,残酷地映照出朝廷治理下的种种不堪。

    这种复杂的情绪,让他们既感到愤怒和不安,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羡慕与动摇。

    “如此看来,”陈兄缓缓道,“这天下大势,恐怕真的要变了。陕西已成割据稳固之势,朝廷鞭长莫及。中原糜烂,不知鹿死谁手。江南……各自为政。我等……该当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让在座几人都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而在另一处更为隐秘的酒楼后院厢房内,几个商人模样的聚集,气氛则更为直接和功利。

    “赵东家,您刚从山西过来,路上可曾听闻陕西的确切消息?”一个胖胖的丝绸商急切地问。

    被称作赵东家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中闪着精明的光。他抿了口酒,低声道:“何止听闻?我亲自绕道去西安城外看了看。乖乖,不得了!城墙加固了,护城河挖深了,城头上旗帜鲜明,士兵精神得很,跟咱们这边看到的营兵完全是两副模样!市面更是繁华,各种新式布匹、铁器、蜂窝煤、香皂、玻璃甚至还有西域来的小玩意儿,琳琅满目。关键是,税卡清明,十税一,绝无勒索,文书办得又快!我这一趟,虽然绕了远路,但算下来,竟比走官道、应付沿途关卡勒索还要划算些!”

    “十税一?果真?”另一个粮商瞪大了眼睛,“朝廷这边,层层加派,商税名目繁多,实际怕是三成都不止!还要打点胥吏,稍有不慎,便是血本无归!”

    “千真万确!”赵东家肯定道,“而且,李总兵……哦,现在该叫李总督了?他颁布的什么新政,里头明确写了保护商贾正当经营,严惩勒索。我打听了几家相熟的陕西商号,都说这两年生意好做多了,官府不仅不刁难,有时还会帮着解决运输、场地的问题。那边新开的‘票号’,汇兑也方便安全。”

    胖丝绸商搓着手,眼中露出热切的光芒:“如此说来……这陕西,倒成了做生意的好去处?只是……这毕竟是叛逆之地,朝廷若是……”

    “朝廷?”赵东家嗤笑一声,打断了同伴的担忧,“王掌柜,咱们生意人,图的是什么?是安稳,是赚钱!谁能让咱们安安稳稳赚钱,咱们就跟谁做生意。朝廷?朝廷现在能保咱们商路畅通吗?能保证税吏不敲骨吸髓吗?李总督那边能!至于叛逆不叛逆……”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这天下,眼看就要乱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打算,把京里的铺子收缩一些,抽调本金,往西安那边投。那边新建的工坊,正缺资金呢,听说用蒸汽机,老厉害了!入股分红,也很是丰厚。”

    这话引起了其他几人的极大兴趣,纷纷凑近细问。对他们而言,政治忠诚远不如实利来得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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