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时间,崇祯十五年正月,名义上仍有十万编制的京营,实际情况如何呢?
如今的京营,名义上有十万大军,实际能战的不足二万,而且大多是吃空饷走后门安排进来的,装备老旧,训练荒废。这样的军队去讨伐李健的三十万新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根据一些胆大的御史私下查访和部分尚有良知的低级军官透露:实际在册兵丁,不足三万!这其中,还包括了大量纯粹挂名、根本不在营中的“影子兵”。
真正能按时点卯、出现在营房里的,最多两万。这两万人中,老弱病残占了一半,剩下的,多是兵痞无赖,军纪涣散到极点。战斗力?根本无从谈起。
军官们每日关心的,是如何从有限的、还被层层克扣的粮饷中,再多榨出一点油水;是如何利用京营的招牌,在京城内外横行霸道,捞取好处;是如何在可能的“勤王”或“征调”中,想办法避战、保存“实力”(即他们贪污的本钱)。
这样的军队,别说去讨伐李健的三十万西北军队,就是拉出去镇压京城内的小股民变,都未必能稳住阵脚。
历史上,李自成大军逼近北京时,京营的“精锐”在城外一触即溃,争先恐后投降,甚至为流寇打开城门,正是其腐朽到极致的必然结果。
讽刺的是,当朝廷最需要武力支撑的时候,真正愿意拼死效力、并能发挥作用的,往往不是这些享受最高待遇的“亲军”,而是那些被边缘化、被轻视甚至被剥削的“外兵”。
嘉靖年间抗倭,调的是广西狼兵、湖南士兵;万历援朝,戚家军等浙兵、南兵是主力;到了明末,浑河血战,抗击满洲八旗最力的,是四川石柱的白杆兵和部分浙兵、戚家军后裔。
这些部队,往往粮饷不足,装备简陋,被视为“客军”、“土兵”,备受朝廷和正规军的猜忌与排挤,但他们却在关键时刻,用血肉之躯扞卫了这个辜负他们的王朝最后的尊严。而养尊处优的京营,除了加速这个王朝的崩塌,又做了什么呢?
如今,面对西北李健的崛起,朝廷理论上的王牌——京营,已然是一根彻底朽烂、无法承重、甚至可能随时断裂伤及自身的朽木。
崇祯皇帝和那些还抱有幻想的官员,其实内心深处也明白这一点,只是谁也不愿、也不敢第一个捅破这层窗户纸,承认帝国武装力量的核心,早已空洞腐烂到了如此地步。
于是,只能选择沉默,选择妥协,选择将那根朽木,继续粉饰太平地立在那里,尽管它连一阵稍大的风,都可能再也撑不住了。也许他们报的心态就是,风来了,大不了大家一起随风起!那个朝代治理天下,不需要读书人?有道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夜色,再次笼罩了北京城。紫禁城的轮廓在雪夜中显得模糊而孤独。
乾清宫的灯火依旧亮着,但那个坐在灯下的人,心中翻腾的,恐怕已不止是对李健的愤怒,对臣子的失望,更有对自身命运、对帝国前途那无边无际的、冰寒彻骨的绝望。
而在这座帝都的无数个角落,不同的心思,不同的算计,不同的选择,正在这沉沉的夜幕下,悄然萌发,涌动,汇聚,等待着破晓时刻,那必将到来的、更加剧烈的动荡与变革。
正月二十一的清晨,北京城依旧笼罩在连日大雪后的肃杀与寂静中。然而,紫禁城内的气氛,却与往日有了微妙的不同。
寅时三刻,午门外候朝的官员们,依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彼此间的眼神交流,却比昨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沉默依旧,但这份沉默中,少了些纯粹的恐惧与等待雷霆的战栗,多了些揣测、观望,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重新评估与站队的审慎。
“铛——铛——铛——”
宫门洞开,官员们鱼贯而入。乾清宫内,炭火依旧旺盛,金砖地面光可鉴人,昨日那摊触目惊心的和田玉碎片早已被内侍悄无声息地收拾干净,不留一丝痕迹,仿佛那场天子的暴怒与崩溃从未发生。
然而,空气中那股冰冷凝滞的气息,却比昨日更加浓重,如同化不开的冰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崇祯皇帝准时出现在龙椅之上。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龙袍,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黑影也未消退,但神情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没有像昨日那样怒视群臣,也没有急于开口,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沉静的眼睛,缓缓扫过殿下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此刻皆低眉顺目的面孔。
朝会如常进行。崇祯处理着一些无关痛痒的政务:某地官员的考核评语,某处河堤的小规模修缮请款,某位宗室子弟的封赏请奏……
大明话事人的声音平稳,语调不高不低,批示简洁,甚至比往日更加高效,却透着一股公式化的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起伏。
殿下官员们依序出列奏对,言语谨慎,措辞恭顺,一切都按照两百多年来的规矩,一丝不苟地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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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是这种“如常”,让在场的每一个嗅觉敏锐的官员都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这太平静了,平静得诡异,平静得让人心慌。昨日的雷霆震怒与今日的波澜不惊,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反差。
所有人都知道,那道关于西北、关于李健的旨意,才是今日朝会真正的主角,但它却迟迟没有登场。这种悬而不决的沉默,比直接的爆发更让人倍感压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户部、礼部、工部……一个个衙门按序奏事完毕。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凝滞,仿佛连炭火燃烧的声音都被放大了。终于,当最后一位奏事的官员退回班列,大殿内陷入了一片绝对的寂静。
崇祯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似乎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处于他的视线之下。然后,他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气,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陕西巡抚郑崇俭,奉旨抚陕,然赴任途中逡巡不进,坐视地方军政紊乱而无作为,更虚言奏报,贻误军机。着即革去巡抚之职,下狱问罪,交三法司严审定罪,以儆效尤。”
旨意清晰,措辞严厉,但内容完全在预料之中——郑崇俭是注定要被抛出来的替罪羊。官员们心中波澜不惊,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等待着“但是”之后的内容。
崇祯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只是在积蓄说出下一句话的力气。殿中落针可闻。
“西北之地,”他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道,语速很慢,“目下流寇未靖,边陲不宁,军政事务繁剧,亟需得力之人统筹。总兵李健,久驻西北,熟悉边情,近年来于西北剿匪安民,尚属勤勉。着即……署理西北军政一切事务。中原剿寇大局未定之前,西北一应军务、钱粮、官吏任免,皆由其权宜处置,便宜行事。待中原底定,朝廷再行派员接管,论功行赏。”
话音落下,余音似乎还在高大的殿宇梁柱间萦绕。没有解释,没有训诫,没有强调朝廷法度,甚至没有提及李健那些“悖逆”之举。
就在这么平平淡淡的话语中,将西北的军政大权,正式地、公开地,交到了一个已然形同割据的武将手中。
“署理”、“权宜处置”、“便宜行事”,这些词汇充满了可弹性操作的空间,也充满了无奈,实质就是承认了李健在西北的事实统治。
“退朝。”
没有给任何官员质疑、附议、甚至仅仅是反应的时间,崇祯在宣布完旨意后,立刻起身,转身,迈着平稳而略显僵硬的步伐,从侧面的帷幕后离开了乾清宫。留下满殿的文武百官,兀自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复杂的思绪中,半晌无人动弹。
这就……完了?如此重大的、近乎割地绥靖的决策,就在这平静的几句话中,尘埃落定了?没有廷议,没有争论,甚至没有给臣子们一个表态的机会?皇上这是……彻底心灰意冷,还是已经做出了某种超越朝臣理解的决断?
不少人寻思着,本来想贴脸开大的!大意了,皇帝已经闪了
良久,官员们才开始默默地、动作有些迟缓地行礼,退出大殿。走出乾清宫,来到空旷的广场上,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才让许多人从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中略微清醒。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却依旧无人敢大声议论,只是那眼神中传递的信息,比任何语言都要丰富:震惊、了然、忧虑、嘲讽、兔死狐悲、乃至一丝隐秘的……解脱?
那位刘侍郎走在人群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皇上此举,看似突兀,实则是昨夜乃至更长时间痛苦挣扎后的必然结果。罢免郑崇俭,是给朝廷,也是给他自己一个台阶下,表明朝廷并非完全没有态度。
而将陕西交给李健“署理”,则是赤裸裸地承认现实,放弃短期内收回西北的任何幻想,集中所剩无几的资源,去应付李自成这个更直接、更迫在眉睫的威胁。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是“驱虎吞狼”,更是绝望中的断尾求生。
只是,这尾巴断得如此干脆,如此无奈,也让朝廷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权威,再次遭到了重创。
可以预见,这道旨意一旦明发天下,会在各地督抚、军镇心中,激起怎样的波澜。观望者会更观望,跋扈者会更跋扈,忠贞者……恐怕只会更加心寒。
年轻的给事中跟在刘侍郎身后不远,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多了些别的东西。他回想起昨日刘侍郎那句“早做打算”,又想起今日朝会上那平静却惊心动魄的一幕,一个此前从未如此清晰过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
这个朝廷,这个他曾经立志效忠、为之奋斗的朝廷,十年寒窗苦读,为的不就是出人头地,如今转头却成空!这个朝廷或许真的……气数已尽了。至少,它已经失去了有效统治这个庞大帝国的能力和威望。那么,他自己的前程、家族的安危,又该系于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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