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正月二十,盛京。
自去年腊月以来,盛京城的雪就没有停过。铅灰色的天穹像是被冻裂了一般,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将整座城池裹进一片肃杀的银白之中。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紧闭着门板,只有寥寥几家酒肆和当铺还勉强开着,门口挂着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发出昏黄的光。
连皇宫深处的清宁宫,那琉璃瓦覆顶的重檐之下,也积着没膝的厚雪。每日清晨天未亮时,司设监的太监们就得扛着比人还高的大扫帚,在寒风中艰难地清扫。
领头的太监王顺德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太监,此刻正一边搓着冻得发紫的手,一边低声咒骂着这鬼天气。
“王公公,东边那条道还扫吗?雪太厚了,扫了怕也是白扫,一会儿又积上了。”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凑过来请示,鼻尖冻得通红。
王顺德抬头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叹了口气:“扫,怎么不扫?皇上虽在病中,可万一哪位王爷大臣要进宫探视,路总不能堵着。仔细点扫,特别是台阶那儿,别留冰,要是摔着了哪位贵人,咱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小太监诺诺应了,赶紧带着几个人往东边去了。王顺德看着他们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清宁宫紧闭的殿门,心里沉甸甸的。
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从万历朝到天启,再到如今的崇德年(皇太极年号),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眼下这情形,让他这个老油条也感到了不安——皇上这次连续昏迷好几天了,御医们进进出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这大清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清宁宫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三只鎏金铜炉分列殿中,炉内焚着上好的红罗炭。
这炭产自山西,质地坚实,燃烧时无烟无味,热量极高,专供宫廷使用。每只炉子旁都守着一名小太监,他们的任务就是确保炉火不灭,温度恒定。
其中一个小太监名叫顺子,才十三岁,是今年刚进宫的新人。他跪坐在炉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炭火,偶尔用铜钳轻轻拨弄一下,让炭烧得更均匀些。暖阁里热得他额角冒汗,但他一动不敢动,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炭香与淡淡的药味。那药味浓得化不开,是御医们连日来熬制汤药留下的痕迹。
暖阁西侧的隔间里,一个小炉子上正煎着药,药罐咕嘟咕嘟地响,负责煎药的是太医院学徒李三全。
他今年十八岁,跟着师父李伯庸学医已经五年,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不时用布垫着手揭开罐盖看看成色。
“三全哥,这药还要熬多久?”旁边打下手的药童小声问道。
“还得半个时辰。”李三全压低声音,“这是师父新开的方子,用了老山参、鹿茸、灵芝,都是顶好的药材,火候不到,药力就出不来。”
药童咂咂舌:“这些药材,得值多少银子啊……”
“嘘——”李三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乱说话,这是你该说的话吗?专心做你的事。”
两种气味交织成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闷。但即便如此,躺在铺着厚厚貂裘的龙榻上的皇太极,依旧觉得冷。那是生命一点点从躯壳中流逝的征兆。
他双目紧闭,眼窝深陷,曾经威严的面庞此刻枯槁如老木。才五十一岁的人,看上去像七十老翁。
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泛着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喘息,胸腔微微起伏,像是随时都会停止跳动。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皇太极微弱的呼吸声。连宫人走路都踮着脚尖,守在龙榻旁的总管太监苏培盛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位在皇太极身边伺候了二十年的老太监,此刻腰杆挺得笔直,却难掩眼底的焦灼。他手里攥着的锦帕早已被汗浸湿——皇上已经昏迷很久了,期间只清醒过片刻,如今气息越来越微弱,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龙榻边还坐着一个人——宸妃海兰珠。她双手紧紧握着皇太极冰冷的手,那双手曾经温暖而有力,能拉开硬弓,能执笔批阅奏章,如今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海兰珠的眼眶红肿得如同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原本精致的妆容早已花了,显得憔悴不堪。
“宸妃娘娘,”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走到海兰珠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御医说,皇上此刻最需要静养,您也歇会儿吧,您都守了三天三夜了,再这么熬下去,身子该垮了。”
海兰珠缓缓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我不歇,我要在这儿守着皇上,等他醒过来。他醒了看不到我,会着急的。”
这位来自科尔沁草原的女子,自天聪八年入宫以来就深得皇太极宠爱。她并非国色天香,但性情温婉,善解人意,与皇太极情意深重。
皇太极甚至为了她数次破例,将她的宫殿封为“关雎宫”,寓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又在她生下皇八子后,大赦天下,这是立太子时才有的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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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皇八子未满周岁就夭折了,那之后海兰珠的身子就一直不好。去年她又生下了皇九子,也就是现在的八阿哥,可生产时伤了元气,至今未愈。如今皇太极昏迷不醒,海兰珠早已方寸大乱,唯一的念想就是守在他身边,盼着他能奇迹般地醒来。
她的儿子八阿哥,被嬷嬷抱在一旁的小摇篮里。孩子才几个月大,懵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时不时发出几声咿呀的啼哭。
那稚嫩的哭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更添了几分凄凉。每次孩子一哭,海兰珠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她看看孩子,又看看昏迷的皇太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苏培盛看在眼里,心中叹息。他知道皇上最放不下的就是宸妃和八阿哥,可眼下这情形……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皇太极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海兰珠最先察觉到,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声音颤抖着喊道:“皇上?皇上您醒了?”
这一声喊,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暖阁内所有人都是一震。苏培盛连忙上前,御医李伯庸也赶紧从隔间跑出来,连煎药的李三全都放下了手中的扇子,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龙榻上的皇太极,眼皮缓缓颤动着,像是在积蓄全身的力气。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迷茫地扫过暖阁内的众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落在了海兰珠脸上。
“爱妃……”皇太极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每说一个字都极其费力,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皇上,我在,我在这儿!”海兰珠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得更近,泪水再次涌了上来,“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皇太极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缓缓扫过暖阁内的御医和宫人,最后落在了苏培盛身上,用尽力气说道:“传……传代善、多尔衮、济尔哈朗、阿济格、多铎……还有两黄旗、两白旗、两红旗的议政大臣……都到正殿来……”
他的声音虽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苏培盛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应道:“奴才遵旨!这就去传!”说完,他快步退出了暖阁,连脚步都比平日里急促了几分。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所有人都明白,皇上这是要交代后事了。李伯庸上前为皇太极把脉,眉头紧锁——脉象依旧微弱混乱,这次清醒,怕是回光返照。
海兰珠握住皇太极的手,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皇上,您别急,慢慢说,他们很快就来。”
皇太极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随即被浓重的忧虑取代。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清醒的这片刻,安排好后事,否则大清基业恐将动摇。
五十一年的人生,十七年的九五之位,一幕幕在眼前闪过:父亲努尔哈赤在宁远城下被袁崇焕的红衣大炮击伤,含恨而终;自己继承汗位,改金为清,称皇帝;收服蒙古诸部,征服朝鲜,数次入塞劫掠中原,松锦大战生擒洪承畴……功业已成,唯独入主中原,未能如愿。这是他毕生的遗憾,也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事。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让皇太极不得不停下思绪,他伸手去抓枕边的手帕,海兰珠连忙递了过去。
这次咳得更加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手帕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迹。海兰珠吓得脸色惨白,连声喊道:“太医!快!太医!”
李伯庸连忙上前,取出银针,快速在皇太极的几处穴位上扎了下去。他的手法娴熟,下针稳准,这是家传的急救针法。李三全在旁看着,心中暗暗记下师父的手法——这种机会可不多见。
片刻后,皇太极的咳嗽渐渐平息,气息却更加微弱了。他摆了摆手,示意御医退下,目光坚定地看着暖阁门口,等待着诸王大臣的到来。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此刻的皇太极来说,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暖阁内的空气越来越沉闷,炭炉里的火星依旧跳跃,却驱不散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宫门外,苏培盛正带着几个小太监,在风雪中疾行。他们分头去各处王府和大臣府邸传旨。苏培盛亲自去了礼亲王府和睿亲王府,这两处最关键。
礼亲王府离皇宫不远,代善年纪大了,近年来深居简出。当苏培盛赶到时,代善正在书房里练字。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王爷,须发皆白,但精神尚好。听到皇上召见,他手中的笔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
“皇上醒了?”代善的声音有些颤抖。
“回王爷,皇上刚醒,召诸王大臣即刻进宫。”苏培盛躬身道。
代善深吸一口气,放下笔:“备轿,不,备马!快!”
另一边,睿亲王府内,多尔衮正在校场练箭。虽然天寒地冻,但他依旧只穿着一件单衣,拉弓射箭,动作行云流水。箭箭命中百步外的靶心,引得周围侍卫阵阵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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