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钟声早已敲过，颜家别墅却依旧灯火通明。

    

    一辆黑色的跑车撕开夜幕，悄无声息地滑入庭院，引擎熄灭的瞬间，周遭重归死寂。

    

    许慎舟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没有动。他只是靠着椅背，闭着眼，连抬起手臂解开安全带的力气都没有。

    

    一整天的高强度会议，与颜氏那群老狐狸的周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人拿着根钢针在里面搅。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推开车门。

    

    晚风带着寒意，吹在他脸上，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扯了扯被领带勒得发紧的脖颈，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别墅。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却照不亮满室的空旷与冷清。

    

    他以为所有人都睡了，正准备放轻脚步上楼，视线却被沙发上那道纤细的身影攫住。

    

    颜汐还坐在那里。

    

    她身上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袍，长发随意地披散着，怀里抱着一个软枕，头一点一点地，似乎已经睡着了。

    

    许慎舟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颜汐的身体动了动，猛地惊醒过来。

    

    她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望向门口，当看清是他时，那双还有些迷蒙的眼睛里，瞬间注入了清明。

    

    她站起身，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怎么才回来？累坏了吧。”

    

    许慎舟没说话，只是换了鞋，走到客厅。他将西装外套脱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在离她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皮质里。

    

    他不想开口，连一个字都不想说。

    

    颜汐看着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疲惫，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将凉透的茶水倒掉，重新给他沏了一杯热的，推到他面前。

    

    袅袅的白汽模糊了男人的眉眼，也模糊了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默。

    

    “爸在催我们，”最终，还是颜汐打破了这份寂静。

    

    她坐在他对面，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姿态端庄，“订婚的事宜，要抓紧了。”

    

    许慎舟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眼，深邃的眸子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皱起眉，声音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沙哑：“现在颜家正是多事之秋，你父亲的身体也才刚好一点。这种时候大张旗鼓地办订婚宴，是不是不太合适？我看，不如延后一些。”

    

    他说的是最合情理的建议。

    

    任何一个正常的家族，在经历如此重大的内部动荡和外部危机后，都应该低调行事，而不是反其道而行。

    

    然而，颜汐听完，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无奈。

    

    “慎舟，你还不明白吗？”她看着他，“就是因为现在是多事之秋，才更要抓紧。”

    

    她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一张茶几，将最赤裸的现实剖开给他看。

    

    “之前数据泄露的事情，虽然你力挽狂澜，稳住了和颜家的合作，但对整个颜氏的声誉打击是巨大的。股价一跌再跌，合作方人心惶惶，董事会那几个老家伙更是蠢蠢欲动，就等着看我们颜家的笑话。”

    

    她的声音很平，却字字诛心。

    

    “我爸现在，就是想用我们订婚这件事，来做一场秀，一场给全F国看的秀。”

    

    “他要告诉所有人，颜家非但没有伤筋动骨，反而与许家，与你这个商业奇才，达成了更深度的绑定。他要用一场盛大的订婚宴，来冲喜，来挽回颜家受损的声誉，来稳住那些摇摆不定的合作方，更要震慑公司内部那些不安分的鬼。”

    

    许慎舟静静地听着，一口都没有喝的热茶，已经开始变凉。

    

    他全都明白了。

    

    他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一件道具。一件被摆在台面上，用来粉饰太平，稳固江山的，华丽而昂贵的道具。

    

    他的订婚，他的婚姻，甚至他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商业交易。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了顾念遥，她也曾这样，将他当做工具，用完就扔。如今换了个人，换了个场景，本质却没有任何区别。

    

    原来，他这辈子，都逃不开成为别人棋子的命运。

    

    见他久久不语，脸色也愈发苍白，颜汐的心口某个地方发酸。

    

    她知道这些话很残忍，可这是事实。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是建立在利益交换之上，坦诚，是她唯一能给的尊重。

    

    许慎舟终于动了。

    

    他端起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更浓的苦涩。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颜汐，眼底的最后一丝挣扎已经熄灭。

    

    “我明白了。”他说。

    

    这场婚，非订不可。

    

    为了他自己那场的复仇，为了那个能亲手将陆家和许家踩在脚下的机会，他必须订。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美丽又野心勃勃的女人，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

    

    颜汐忽然觉得有些不忍。

    

    她知道自己和许慎舟之间是一场合作，她利用他，他也利用颜家。

    

    可当她亲眼看到这个向来强势的男人，在她面前露出如此无奈的一面时，她的心，还是软了一下。

    

    “我这是怎么了？”

    

    她在心底问自己。

    

    “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我为什么要心疼他？难道真的……要假戏真做了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许慎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细微的闪躲。他看着她略显慌乱地端起茶杯，长长的睫毛垂下，掩盖了眼底所有的情绪，白皙的脸颊上似乎还飞上了一抹红晕。

    

    他心中却没有任何波澜，只觉得麻木。

    

    就在这气氛微妙到极点的时候，二楼书房的方向，忽然传来颜父中气十足的声音，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打趣。

    

    “汐汐，怎么还没休息？是不是在和慎舟商量订婚的细节啊？”

    

    颜汐的脸“唰”的一下全红了，像是被人戳破了心事，又羞又恼地朝着楼上的方向嗔怒道：“爸！”

    

    那一声娇嗔，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憨，是许慎舟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模样。

    

    他看着她脸上那份真实的羞赧，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楼上，颜父的笑声清晰地传了下来。

    

    “好了好了，不打扰你们年轻人了。”老人家的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不过也别聊太晚，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才能把我们颜家的大事办好。”

    

    他话里有话，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宣告。

    

    仿佛在告诉楼下那两个各怀心思的年轻人，你们的一举一动，你们所有的盘算，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