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夏的公寓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落地灯在角落里投下昏黄的光晕。
水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许慎舟面无表情地将空杯推开,又拿起桌上那瓶已经去了小半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像一团捉摸不定的火。
他仰起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灼着他的喉咙,一路向下,却浇不灭心口那股越来越盛的无名火。
安夏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杂志,目光却越过书页,落在他身上。
她没有劝。
她知道,男人在这种时候需要的不是劝解,是酒精,或者是一个可以让他把所有情绪都砸出来的沙袋。她不想当那个沙袋。
从他进门到现在,快两个小时了。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喝。一杯接一杯,动作机械,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执行的程序。
安夏的目光从他紧绷的下颌线,滑到他缠着纱布的手腕,最后落在那双空洞没有任何焦点的眼睛上。
她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他被人背叛时的狼狈。但她从未见过他这样。
像一艘在深海里迷航、熄火的船,就那么静静地漂着,任由自己往下沉,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一下。
又一杯酒下肚,酒精终于开始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许慎舟撑着桌子的手晃了一下,身体的重心开始不稳。他趴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嘴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呢喃。
安夏放下杂志,走过去。
她俯下身,凑近了些,那股浓烈的酒气让她微微蹙眉。
模糊的音节从他唇间断断续续地溢出。
“遥……遥……”
安夏的身体僵住了。
她听清了。
不是颜汐。
是那个,她以为早就该被他从记忆里剔除的名字。
安夏直起身,看着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男人,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苦笑。
她还以为,他已经走出来了。她以为,颜氏的成功,颜汐的出现,能让他彻底翻过那一页。
原来,有些人,有些事,就像刻在骨头上的伤,就算结了痂,可只要一喝酒,一脆弱,那道疤还是会裂开,还是会疼。
她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指尖在通讯录上顿了顿,最终还是点下了颜汐的名字。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喂?”颜汐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似乎也才刚忙完。
“你男人喝醉了,在我这儿。”安夏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过来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颜汐的声音瞬间变得紧绷起来:“他怎么了?怎么会喝这么多?”
“我怎么知道。”安夏靠在吧台上,看着不省人事的许慎舟,“你要是再不过来,我可就把他扔大街上了。”
“我马上到!”
电话被匆匆挂断。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就被人按得震天响。
安夏开了门,一股寒气裹挟着一个焦急的身影冲了进来。颜汐甚至来不及换掉身上那套干练的职业装,头发有些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担忧。
当她看到趴在桌上烂醉如泥的许慎舟时,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许慎舟?醒醒。”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发出一声难受的闷哼。
颜汐不再犹豫,她将许慎舟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用尽全身力气,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可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在完全醉倒的情况下,重量沉得惊人。
她试了几次,都只是让许慎舟晃了晃,自己却累得气喘吁吁。
安夏就那么抱着手臂,靠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颜家大小姐,此刻为了一个男人,狼狈得像个普通的小女人。
“颜汐。”
安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精准地刺破了此刻的氛围。
颜汐扶着许慎舟,喘着气,抬起头看她。
安夏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来不及掩饰的担忧,看着她鬓角因为用力而渗出的细汗,一字一顿地问: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颜汐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扶着许慎舟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她没有说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安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人戳破心事的慌乱。
看到她这个反应,安夏什么都明白了。
她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站直身体,走上前:“需要我帮忙,把他弄上车吗?”
颜汐像是刚回过神来,她避开了安夏的目光,重新将许慎舟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咬了咬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将他半拖半扶地撑了起来。
“我一个人可以。”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不肯示弱的倔强。
安夏没再坚持。她看着颜汐用她那纤细却坚韧的肩膀,支撑着一个比她高大许多的男人,一步一步,艰难地朝门口挪去。那背影,竟有几分悲壮。
门在身后关上,引擎发动的声音远去。
公寓里重归寂静。
安夏一个人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跑车汇入城市的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一张和颜汐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明媚张扬的脸。是颜汐那个已经过世多年的姐姐。
她还记得,很多年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小姐,也是这样,为了一个男人,放下了自己所有的骄傲,卑微到了尘埃里。可最后换来的,却是万劫不复。
“女人啊……”
安夏靠在冰冷的玻璃上,对着窗外无边的夜色,轻声感叹。
“一旦沾了情字,就会变得不理智。”
她只希望,颜汐不要步她姐姐的后尘。
可她也知道,情感这种事,从来都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它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由不得你愿不愿意,一旦烧起来,就能把人所有的冷静和盘算,都烧成一地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