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遥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漫无目的地在灯火璀璨的街头游荡，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摆动，刮开了眼前的雨幕，却刮不掉她心里的那片阴霾。

    

    车窗外的世界，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热闹得像一场与她无关的盛大默剧。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那个被她称为家的地方，此刻却让她感到窒息。最终，她鬼使神差地，还是将车开回了自己名下那套许久未曾踏足的公寓。

    

    电梯门打开，幽长的走廊里声控灯应声而亮，冰冷的光线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游荡的魂魄。她用指纹打开门，一股夹杂着灰尘的、属于空房子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有开灯，就着从落地窗透进来的城市那微弱的光，踢掉脚上被雨水浸透的高跟鞋，将自己重重地摔进客厅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里。

    

    公寓里的一切，还维持着她上一次离开时的模样。冰冷，空旷，没有人气。她把自己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抱着膝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父亲那痛心疾首的怒吼，母亲无奈的叹息，还有医院里，许慎舟那句冰冷的“不是”，那个决绝的摇头……所有的一切，都像无数根针，反复地、密集地扎在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就在这时，扔在茶几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亮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划破了满室的死寂。

    

    屏幕上跳动的三个字，让她本就烦躁的心，瞬间燃起一股无名火——陆璟辞。

    

    她不想接。

    

    可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像一道不肯罢休的催命符。她知道，如果自己不接，他会一直打过来，直到她接为止。

    

    最终，她还是拿起了手机，划开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沙哑，又充满了不耐烦的疲惫。

    

    “遥遥，你现在在哪里？怎么还没回家？”电话一接通，陆璟辞那充满了关切和担忧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可这汪春水，此刻却让顾念遥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恶心。

    

    “我在外面，有点事。”她敷衍着，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是吗？那你有没有吃饭？要不要我过去陪你？”他的声音依旧温柔，那份体贴和周到，放在平时，或许能让她感到一丝慰藉，可现在，却只让她觉得无比虚伪。

    

    “不用了。”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语气里的抗拒毫不掩饰，“我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

    

    说完，她甚至不给对方任何再开口的机会，便干脆利落地，直接挂断了电话。

    

    挂掉电话，她将手机扔到一旁，重新将脸埋进了膝盖里。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然而，她的大脑，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想起另一个人。

    

    回想起许慎舟还在顾家时，那些被她忽视了太久的，点点滴滴。

    

    她想起，无论她多晚回家，客厅里总会为她留着一盏灯。而那个男人，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安静地等着她。听到开门声，他会立刻放下书，走到玄关，从她手里接过包，然后从鞋柜里拿出她最喜欢的软底拖鞋，放到她脚边。

    

    她想起，她随口说一句想吃什么，第二天，那道菜就一定会出现在餐桌上。他厨艺很好，甚至比顾家重金聘请的大厨还好。他总是能精准地记住她的每一个口味偏好，不放葱，少放盐，多加一点点醋。

    

    她想起，每一个换季的时候，她衣帽间里那些当季的新款，都不需要她操心。他会提前一个月，就将所有品牌最新款的图册整理好，然后一件一件地，帮她挑选搭配。他眼光极好，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挑中她最喜欢的那几件。

    

    他为她做的每一顿饭，他为她准备的每一件衣服，他深夜等她回家的身影，他替她挡下的每一次无理取闹的麻烦……那些曾经被她视作理所当然，甚至觉得不胜其烦的付出，此刻却像电影的慢镜头，一帧一帧，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里回放。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那个把她爱到骨子里，把她宠到无法无天的男人，会这么快就转而喜欢上别人。

    

    “这不对劲……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对，一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被自己那样羞辱，被陆璟辞逼得净身出户，他一定是恨她的。他跟颜汐在一起，一定是为了报复她，为了刺激她！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她那颗濒临枯萎的心。

    

    这是唯一的解释。

    

    她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重新拿起了手机。她要问他，她要当面问清楚这一切！

    

    她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那个她曾经看一眼都觉得多余的对话框，飞快地打下一行字。

    

    然而，当她按下发送键时，屏幕上跳出来的，却是一个刺眼的、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您还不是他（她）好友。】

    

    顾念遥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着那一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系统提示，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被……拉黑了？

    

    一股灭顶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信邪地，又发了一遍，结果依旧是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她彻底慌了。

    

    她颤抖着手，退出了微信，点开了通话记录，找到了那个她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

    

    只响了一声。

    

    然后，电话就被毫不留情地挂断了。

    

    她不死心，又打了一遍。

    

    依旧是同样的结果。

    

    她疯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拨，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那冰冷而又决绝的忙音。

    

    直到最后，听筒里传来了那个她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

    

    她知道，她不仅被拉黑了微信，也被拉黑了电话。

    

    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他把她所有联系的方式，都切断了。

    

    他做得那么绝，那么彻底，不给她留一丝一毫的余地。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父亲在书房里对她说的那句话。

    

    “慎舟，不管怎么样，你记住，我还是你的干爹。”

    

    干爹……

    

    干哥哥……

    

    这个荒谬又可笑的身份，此刻，却像一根救命的稻草，被她死死地抓住。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联系到他的理由了。

    

    她颤抖着，从包里翻出了备用机，用那个许慎舟绝对不可能知道的陌生号码，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她斟酌了许久，删删改改，最终，只发过去一句卑微到尘埃里的话。

    

    【慎舟，我是顾念遥。我爸……他想见你。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她知道，把父亲搬出来，很可耻。

    

    但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短信发出去后，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了漫长的煎熬。她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他的回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又要石沉大海的时候，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是一条新短信。

    

    她几乎是立刻就点了进去。

    

    只有一句话，却让她如遭雷击。

    

    【可以。但我要带上颜汐一起。】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只有不容置喙的条件。

    

    顾念遥看着那句话，看着“颜汐”那两个刺眼的名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他竟然……要带上那个女人？

    

    他这是在向她示威吗？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她？

    

    她的手，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想要把手机砸掉，想要冲他咆哮，想要告诉他“你做梦”。

    

    可是，她不能。

    

    她死死地攥着手机，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陷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她知道，这是他给她的一个选择题。一个充满了屈辱和难堪的选择题。

    

    要么，接受这个条件，在那个女人面前，卑微地见他一面。

    

    要么，就此作罢，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她看着手机屏幕，许久，许久。

    

    最终，还是那份不甘，那份想要问清楚一切的执念，战胜了所有的骄傲和自尊。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了过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