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中心医院的深夜,比江边的风还要阴冷几分。
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灯光惨白得晃眼,照在浅绿色的地砖上,泛起一层让人心慌的寒光。空气里那股子散不掉的苏打水味儿使劲儿往鼻子里钻,憋得人胸口生疼。
陆璟辞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时,手上明显带了点抖。顾念遥跟在他身后,脚下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却像是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的丧钟。
“陆先生,陆太太,你们可算来了。”
主治医生穿着一身白大褂,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报告单,脸色难看得像是一张没写字的灰纸。他那双藏在厚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了平时那种职业性的淡定,只剩下一种无能为力的疲惫。
陆璟辞一把抓住了医生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抠进人家的肉里:“我爷爷怎么样了?昨天不是还说情况稳住了吗?”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把那张还没捂热的病危通知书递了过去,动作沉得像是有千斤重。
“陆老先生年纪太大了。器官衰竭是不可逆的,就像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到了底。昨晚的那阵折腾,耗尽了他最后的一点精气神。现在人虽然还清醒,但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你们……准备后事吧。”
“死”这个字没从医生嘴里吐出来,但意思已经把整条走廊都冻住了。
陆璟辞拿着那张纸,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后事……怎么可能……”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顾念遥站在一旁,手心一阵阵冒冷汗。她看着那张薄薄的病危通知书,脑子里突然跳出陆老平时拉着她的手,念叨着想抱重孙子的画面。老人家那双浑浊却慈祥的眼睛,此刻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她死死地扣在里面,让她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哭声从走廊尽头传了过来。
陆母正瘫坐在监护室门口的塑料长椅上,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贵妇发髻早就散了,几缕白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身上那件昂贵的真丝披肩斜斜地挂在肩膀上,像是一块破烂的抹布。
她看到陆璟辞和顾念遥走过来,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疯了一样冲到两人面前。
“遥遥,你可算来了……你可算来了!”
陆母死死攥住顾念遥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眼睛,现在红得像是在血里泡过。
“妈,您先冷静点。”陆璟辞伸手想扶,却被陆母一把甩开。
“我怎么冷静?那里面躺着的是你亲爷爷!他这辈子最好的面子,临了临了,就差那一口气咽不下去!”
陆母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反复回荡。她那双枯瘦的手突然滑了下去,顺着顾念遥的胳膊,最后死死扣住了顾念遥的虎口。
下一秒,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陆母那双原本踩着精致皮鞋的腿,猛地一弯,“噗通”一声,重重地砸在了冷硬的地砖上。
顾念遥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姨!您干什么?快起来!”顾念遥弯下腰使劲想把人拽起来,可陆母像是秤砣一样,死活不肯松劲儿。
“遥遥,阿姨求你了……我就这一个儿子,你爷爷也就这一个心愿。”陆母跪在地上,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哭得嗓子都哑了,“他躺在那儿,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可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给重孙子打的金锁。他是在等啊……他在等陆家一个后啊!”
陆母的手抖得厉害,指甲掐得顾念遥生疼:“遥遥,生个孩子吧。哪怕现在只是怀上,只要能让他闭眼之前听个响儿,能让他觉得陆家后继有人,阿姨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行!我求你了,你救救老头子最后的那点心气儿吧!”
顾念遥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生孩子。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最钝的刀,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反复拉扯。
她看着跪在地上,尊严扫地的陆母,看着这个曾经在江城名媛圈里呼风唤雨的女人此刻卑微得像一粒尘土。她心里难受,酸涩得想哭,可更多的是一种生理性的抗拒。
她不爱陆璟辞。
尤其是在看到许慎舟和颜汐站在一起后,她心里那个属于爱情的窟窿,大得连陆家这锦绣江山都填不满。生孩子?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延续香火?
那种感觉,比让她死还难受。
“阿姨,这种事……不是说有就能有的。”顾念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得厉害,她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陆母攥得像铁钳一样。
“只要你答应,哪怕是做试管,哪怕是想尽一切办法,只要你点个头!”陆母仰着脸,那副哀求的模样,让顾念遥觉得自己如果再拒绝,简直就不是个人。
走廊里的护士路过,都忍不住侧目。那种道德制高点的审视感,压得顾念遥脊梁骨都要断了。
陆璟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鸷。他太了解顾念遥了,这个女人吃软不吃硬,她那点廉价的同情心,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等火候差不多了,才紧皱着眉头走上前,弯腰去扶陆母。
“妈,您这是干什么?别为难遥遥了。”陆璟辞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无奈和疲惫,他侧过脸看向顾念遥,眼神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压力,“遥遥最近身体不好,高烧刚退,您这样会吓到她的。”
他叹了口气,把陆母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然后转头对顾念遥苦笑了一下:“遥遥,抱歉,我妈是急疯了。你别往心里去,生孩子的事,我们以后再说……如果,真的没有以后,那也是陆家的命,我不怪你。”
我不怪你。
这四个字,比陆母的跪地哀求更有杀伤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