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止隐结结巴巴地问道,满脸的不可置信,“颜汐姐,你不是……你不是最讨厌这玩意儿吗?”
颜汐放下筷子,拿过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甚至还端起茶杯漱了口,压下胃里那股翻腾的酸意。
“人是会变的,止隐。”
颜汐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意味深长的教导。
“小时候我不懂事,觉得豆腐没味儿,口感不好。但现在长大了,经历的事多了,口味自然也就变了。以前觉得恶心的东西,现在尝尝,反倒觉得挺鲜美。”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许慎舟。
许慎舟正定定地看着她,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震惊,是心疼,更是一种被毫无保留地维护后的动容。
他知道她在撒谎。
他刚才清楚地看到了她吞咽时喉咙那种艰难的紧绷。
她是忍着恶心吃下去的。
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他在许家人面前丢脸,为了不坐实他“虚情假意”的罪名。
颜汐在桌下轻轻握住了许慎舟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凉,还有些潮湿,那是刚才强忍恶心出的冷汗。
“慎舟这点很合我心意。”颜汐转过头,重新看向对面目瞪口呆的许家兄弟,声音温柔却掷地有声,“他知道我现在爱吃什么,否则我也不会跟他订婚了,止隐弟弟,以后你谈对象也得对人家多上心一些才好。”
这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反手抽在了许止隐的脸上。
许止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那盘豆腐,又指了指颜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怎么也没想到,颜汐为了维护许慎舟,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许止羽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沉了沉。
他比那个蠢弟弟看得更清楚。
颜汐这一口豆腐吃下去,代表的不仅仅是口味的变化。这代表着颜家这位二小姐,已经铁了心要站在许慎舟这边。
这两人的感情,看来比想象中的还要好啊
“看来是我们孤陋寡闻了。”
许止羽干笑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鲥鱼放进嘴里,试图掩饰这份尴尬,“口味变了是好事,说明人都在往前走。来,吃菜,吃菜。”
他硬生生地岔开了话题。
许止隐不甘心地坐了回去,恨恨地盯着那盘蟹粉豆腐,像是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许慎舟反手握紧了颜汐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桌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那种力度,透着一种无声的承诺和感激。
这盘豆腐,他记住了。
这份维护,他也记住了。
包厢里的气氛虽然缓和了一些,但那种暗流涌动的博弈,却比刚才更加凶险。
许慎舟看着对面各怀鬼胎的兄弟俩,眼底划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既然你们想玩,那咱们就好好玩玩。
不就是一盘豆腐吗?
等到订婚宴那天,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一口都咽不下去。
饭后,许止羽带着许止隐走了,说要去逛逛江城,许慎舟则带着颜汐回了家。
黑色的迈巴赫在江城柏油马路上疾驰。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摆动,将那一层层试图模糊视线的雨水强行刮去,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车厢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轮胎碾过积水的声响。
许慎舟开得很稳,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处泛着一种极度用力的苍白。路灯昏黄的光影透过挡风玻璃,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线。
颜汐坐在副驾驶,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胃里那种滑腻的豆腥味虽然已经压下去了大半,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时不时会泛起一阵极轻微的恶心感。
“把储物格里的薄荷糖拿出来吃一颗。”
许慎舟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不像平时那么沉稳。
颜汐愣了一下,依言打开储物格,剥了一颗糖送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那种反胃的感觉终于被压制住了。
“好点了吗?”许慎舟没有转头,视线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况,但脚下的油门却不易察觉地松了一些,车速变得更加平缓。
“没事了。”颜汐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侧过头看他,“刚才在饭桌上,你那两下子把许止隐气得够呛。估计今晚回去,他在酒店里能把枕头给撕了。”
许慎舟没有接她这个玩笑。
他的唇线抿成了一条直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是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
颜汐嘴里的糖块撞在齿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看着他,有些意外:“如果你是说道歉,刚才在酒楼门口你已经用眼神道过了。而且那一局我们赢了,没必要这么沉重。”
“不是输赢的问题。”
许慎舟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沿江大道。他把车速降得很低,终于转过头,极其认真且愧疚地看了颜汐一眼。
“我不知道你不吃豆腐。”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深深的自责。这对于向来以细节掌控者自居的许慎舟来说,无疑是一次巨大的失误。在F国的那段日子,他自以为照顾好了她的衣食住行,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她。可今天许止隐那个跳梁小丑的一句话,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自以为是上。
他甚至还要靠颜汐强忍着生理性的厌恶,吞下那块该死的东西来维护他的面子。
这种被女人保护的感觉,让他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发慌。
颜汐看着他这副较真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胃部不适而产生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许慎舟紧绷的右手背上。
“这不怪你。”颜汐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释然,“以前在京禾也好,后来去了F国也好,不管是商务宴请还是私下吃饭,我从来没点过这道菜。没出现过的东西,你上哪儿知道去?”
“为什么不说?”许慎舟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掌心有些发烫,“刚才许止隐提出来的时候,你可以直接让服务员撤下去。或者,你可以直接说那是我想尝尝,而不是你自己吃。”
“那样你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