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集团
午后的阳光穿过颜氏集团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切割成明暗两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味,和咖啡的苦醇香气搅在一起。
许慎舟坐在一旁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下季度的港口贸易报表。他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背,指尖有节奏地在纸张边缘轻轻划过。
颜汐坐在主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防蓝光眼镜,正低头核对着数据。
两人谁也没说话,屋子里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这半个月来,F国的项目推进得出奇顺利,江城那些令人头疼的算计和血色,在这里似乎都被隔绝在了大洋彼岸。
“这几个数据点的波动有点异常,得让财务部那边再拉一次明细。”颜汐指着屏幕,头也不抬地开口。
许慎舟合上手里的文件夹,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弯腰看向屏幕。他的影子将颜汐笼罩在内,清冷的木质香调瞬间侵占了她的呼吸。
“那是物流成本的预估偏差,正常范围。”许慎舟伸手点在屏幕某处,指尖微凉,嗓音带着点磨砂质感的低沉,“这一块我盯着,你不用操心。”
颜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许慎舟现在的状态比在江城时好了很多,眼底那层阴翳散了大半,整个人透着股子沉稳的韧劲。她刚想说点什么,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重重地敲响了。
这节奏,一听就不是秘书办那几个规规矩矩的女孩。
“进。”颜汐直起身。
门被推开,安夏走了进来。她今天没穿标志性的火红长裙,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利落的青灰色风衣,头发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往日里的安夏总是那副慵懒、万事不入心的模样,可今天,她那双勾人的狐狸眼里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凝重。
进屋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调侃颜汐几句,而是转过头,目光复杂地落在了许慎舟身上。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几分由于知道真相而产生的怜悯,看得许慎舟指尖微微一僵。
许慎舟放下了手里的笔。
“安总,是江城那边出事了?”许慎舟面色平静地开口,可那双眸子却在一瞬间变得深不见底。
安夏没说话,先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猛灌了一口。被冷水激了一下,她才像是找回了声音。她看着许慎舟,又看了看满脸疑惑的颜汐,深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刚得到的消息,江城第一医院传出来的。”安夏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在微微发力,“顾念遥……怀孕了。”
轰——
这五个字,像是一把蓄力已久的重锤,毫无预兆地砸在了许慎舟的天灵盖上。
办公室里那股静谧温和的气氛,在那一秒钟之内,被彻底抽干。
死寂。
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迅速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许慎舟原本扶着办公桌边缘的手,猛地收紧。那张实木桌子的边缘极其坚硬,可他的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是蛰伏在皮下的青色小蛇,在不安地跳动。
他手心里那份原本平整的项目报表,被他捏出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褶皱,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慎舟没有说话。他没有发狂,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可颜汐站在他身边,却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最后只剩下一副透着死灰色的空壳。
失落?不,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落了。那是一种被命运反复践踏、被过往彻底羞辱后的灰败。
他的眼神变得散乱,焦距再也没法落在任何一个实物上。
顾念遥怀孕了。
这几个字在许慎舟的脑海里疯狂地叫嚣着,拉扯出一段段他极力想要埋葬的腐烂回忆。
他在顾家当了三年的“上门女婿”,当了三年被人戳脊梁骨的“寄生虫”。那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卑微到了尘土里。
他记得每一个寒冷的冬夜,他都会早早地把卧室的空调调好,把那张大床的被褥铺得平整。他曾无数次渴望过,在这个没有尊严的家里,能有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孩子。
他觉得如果有了一个孩子,顾念遥的心或许就能软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能让她在看他的时候,不再满是厌恶和嫌弃。
可现实是什么?
那三年里,顾念遥连床沿都不让他碰一下。
他只能睡在卧室的地板上,或者是客房的沙发上。偶尔他想在进屋送水时离她近一点,顾念遥都会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
她会厌恶地皱起眉头,语气像冰碴子一样刺人:“许慎舟,离我远点,你身上的药味和那股寒酸气让我觉得恶心。别想那些不该想的,你这种卑微的血统,不配流传下去。”
那是他心头最大的一块伤疤。他以为她是冷淡,以为她只是心还没收回来。
可现在,她跟陆璟辞结婚才多久?
她竟然就怀孕了。
这种极致的对比,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不紧不慢地在他心尖上最软的那块肉上来回割。割开了皮肉,露出了白骨,还要往上面撒上一把辣椒面。
曾经视如草芥的渴望,在别人那里,原来是可以随手招来的恩赐。
许慎舟突然觉得浑身冷得厉害。他想起自己在医院守着颜汐的那三个晚上,想起自己为了那条项链倾尽家财的决然。他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跟过往彻底割裂。
可这一刻,顾念遥用肚子里那个未出生的孩子,给了他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他在她眼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