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角落里，暗黄色的灯光晃晃悠悠，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空气里那股苦涩的咖啡味越来越浓，像是要顺着鼻腔直接渗进心里。
“慎舟，你不能这么自私，你得为我想想啊！这时候你要是走了，订婚宴那些烂摊子谁来收？颜家的脸面往哪儿搁？我爸如果知道你离职，他会把我的股份全部收回去的！”
颜汐的话说得又急又快，带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孤注一掷。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那种冰冷的寂静顺着桌脚爬上来，冻得她牙关打颤。她看到许慎舟原本要去拿咖啡杯的手停住了，就那样悬在半空，指尖在灯光下透着股子不正常的惨白。
许慎舟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颜汐，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温情，甚至连在机场时的那种狂怒都散了。只剩下一片死寂，像是一口干枯了百年的老井。
“颜汐。”
他轻轻念出她的名字，嗓音哑得厉害，像是刚被砂纸磨过。
“原来到了这个时候，你第一反应想到的，依然是你们颜家的脸面，依然是你的那些股份。”
许慎舟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那笑容极淡，却比刀子还要扎人。他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来的付出，在那句“股份”面前，显得荒诞到了极点。他在江城没日没夜地守着顾叔叔，在F国拼了命地帮她做冷库项目，结果在她的潜意识里，他依然只是个挂钩利益的物件。
颜汐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抓着许慎舟袖口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隔着薄薄的衬衫料子掐进他的皮肉里，她却浑然不觉。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太乱了，我怕你走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试图辩解，声音里带了明显的哭腔，那种精明干练的高傲外壳，在这一刻碎得满地都是。
“你不用拿这些来绑架我。”
许慎舟拨开了她的手。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绝。
他坐直了身子，往后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那是种防御且疏离的姿态。
“颜汐，咱们把这层带血的纸捅破了吧。当初你找上我，是为了找个能帮你挡住颜鸿和颜霆这些疯狗的盾牌；我答应你，是为了借颜家的势去京禾翻身。我们本开就是为了各自的利益，假装合作的。既然是合作，那就得愿赌服输，别谈什么感情，太廉价。”
“不，不是这样的，慎舟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听你再说一遍怎么配合陆璟辞演戏，还是听你怎么继续把我当挡箭牌？”
许慎舟打断了她，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他看着颜汐那双在灯光下闪烁着泪花的眼睛，内心不仅没有半分怜悯，反而生出一种看透世俗的恶心。
他随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点火，只是在指尖烦躁地转着。
“你现在根本不需要我了。颜汐，你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局势。颜鸿因为清清自杀的事情，在老头子那儿已经臭了名声。他现在是个连亲生女儿都能逼死的人渣，那些老股东对他早就失望透顶了。”
许慎舟盯着她，眼神犀利得像是一把手术刀，正一寸寸剥开颜汐内心最隐秘的算计。
“颜霆呢？那个没脑子的惹事精，刚从局子里出来，除了会砸东西摔碗，他能管得了谁？至于那个苏煜，虽然他现在拿了个副总裁的虚衔，但在颜家这种讲究血统的地方，他那个野种身份就是他一辈子破不了的局。没人会真心服他，他不过是你推到台前去吸颜鸿火力的靶子罢了。”
颜汐僵在原位，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而你呢？”
许慎舟冷哼一声，将那根烟重重地扣在桌面上。
“你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主动交出管理权去医院照顾老头子，收买了多少人心？现在老头子最信的人就是你。马赛这边的项目，虽然你名义上交给了苏煜，但核心秘钥我都发到了你的私人邮箱里。只要你点点鼠标，苏煜明天就能卷铺盖走人。”
“现在的颜家，对你来说已经是唾手可得。你手里攥着的筹码，已经足够你坐上那个家主的位置。你不需要我这个‘未婚夫’来当挡箭牌了，我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许慎舟说完，身体前倾，那股子压迫感让颜汐下意识地往后缩。
“利用完了，就该放手。这点商场上的规矩，颜大小姐应该比我更懂。”
颜汐死死咬着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嘴唇咬破。那张原本精致如画的脸庞，此刻因为羞愧和恐慌而变得过分扭曲。
他全说对了。
每一句，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她这半个月来所有的权衡和布置。包括她如何利用顾念遥在江城的闹剧去转移老爷子的注意力，如何利用苏煜去牵制颜鸿。
在那场权力的围猎中，她确实赢了。她赢了天下，赢了颜氏，甚至赢得了老头子那句“只有你最懂事”的评价。
可她没算到，许慎舟会知道得这么快。
也没算到，当她真正站在巅峰的时候，看看到这个男人要走的背影，她的心会疼得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那种空洞感，哪怕是万贯家财也填不满。
“我承认，我利用了你。”
颜汐的声音极低，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崩溃。她不再试图去掩盖那些丑陋的真相，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昂贵的酒红色呢大衣上洇出一片深色。
“我是个罪人，我为了那个位置算计了所有人。可许慎舟，你摸着良心问问，这半年来，我什么时候真的害过你？在那条项链面前，在柏悦酒店我摔下去的时候，我是真的想过要跟你过一辈子的！”
颜汐猛地抬起头，那眼神里燃起一股子近乎病态的执着。
“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把股份分你一半，不，全部给你也行！只要你留在F国，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要了。”
许慎舟看着她。
他在她颤抖的指尖里，看到了一个权贵之女最后的一丝卑微。
可他的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这种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更何况，这深情的底色里，依旧掺杂着“股份”这种让他作呕的交易。
“你要给我的，我都能靠自己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