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禾的秋风刮得又干又硬,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子,在人的脸皮上反复来回地锉。
南郊那条平时总是停满豪车的巷子,今天依旧冷清得邪门。云间客那两扇朱红色的漆木大门死死闭合着,门板上的铜钉蒙了一层灰。台阶两旁的石狮子底座堆满了枯黄的落叶,踩上去发出一阵干涩的碎裂声。
许慎舟靠在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上。他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深灰色风衣,领口敞开着,任由冷风往脖子里灌。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扇大门。
整整四天了。
他每天下午都会让许家的司机把他送到这个路口。他亲自走到门前,去敲那扇根本没人回应的门,去问街角扫地的大爷,甚至去翻看门缝里塞着的那些外卖小广告。
一无所获。
云铮和这座古色古香的宅子一样,像是被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彻底蒙了起来,连半点人气都没漏出来。
就在他准备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时,一辆银白色的阿斯顿马丁带着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直接从巷子口拐了进来,稳稳地停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轮胎摩擦青石板,带起一阵灰尘。
车窗降下,露出许止羽那张总是挂着伪善笑容的脸。
他今天穿了一件极其惹眼的酒红色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探出半个脑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黏糊糊的关切。
慎舟。大冷天的站在这儿喝西北风呢。
许止羽摘下墨镜,那双狭长的眼睛在许慎舟略显疲惫的脸上打转,像是要在里面找出什么破绽。
不是做大哥的说你。你要是真想找云老板叙旧,哥哥我派手下那帮人替你在京禾地界上搜一圈不就行了。你看看你,每天亲自跑来这闭门羹吃着,脸都快冻青了。父亲在家里知道了,该说我这个当大哥的没照顾好你了。
许慎舟的心底泛起一阵强烈的反胃感。
他太清楚许止羽这副嘴脸背后的算计了。这辆跑车绝对不是偶然路过。这四天来,许家的眼线就像是水蛭一样死死贴在他身上。许止羽今天特意跑来,就是想近距离看看他这个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猎物,到底绝望到了什么程度。
许家那对父子笃定他查不出任何东西。他们甚至在享受这种看他在笼子里挣扎的过程。
一点私事,不劳大哥费心。
许慎舟拿下嘴里的烟,手指用力将烟管揉弯。他低垂着眼皮,刻意把嗓音压得很沉,透出一种因为连续碰壁而产生的暴躁和挫败。
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在F国做生意讲究契约,回了京禾,我倒要看看这云间客的老板是不是真能长翅膀飞了。
许止羽听着他话里的怨气,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半分。
京禾的水深着呢。有些人啊,今天还在台上唱戏,明天指不定就得去哪个下水道里喂老鼠了。
许止羽重新戴上墨镜,升起车窗。
别找了。早点回家。今晚厨房炖了你最喜欢的汤。
跑车发出一声怪叫,倒车出了巷子,扬长而去。
许慎舟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车辙印。他把手里那根揉烂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知道,目前在许家人的眼里,他已经是一个失去了爪牙、只能在街头发脾气的三流货色。
这种轻敌,正是他现在唯一能利用的掩护。
天色彻底擦黑的时候,许慎舟坐着那辆监视他的黑色轿车,回到了许家老宅。
别墅里灯火通明,地暖烤得屋子里的空气极其干燥。
许慎舟脱下带着寒意的风衣交给玄关的佣人,换上拖鞋,径直走向餐厅。
他本来不想吃这顿饭。这几天在许家的每一口饭都像是和着玻璃碴子往下咽,但他必须露面,他得维持着那个寄人篱下的落魄人设。
刚迈进餐厅的大门,一阵极其刺耳的刀叉切割盘子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长条形的红木餐桌旁,除了坐在主位上盘着核桃的许父,今天还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染着一头扎眼的银灰色头发,耳朵上戴着三四个亮晶晶的耳钉。他身上穿着一件印着夸张字母的潮牌卫衣,正拿着银质的刀叉,极其用力地切着盘子里那块带血的战斧牛排。
刀刃刮过骨瓷盘面,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这是许止隐。许家最小的儿子,也是许夫人最溺爱的心肝宝贝。这小子从小就是在全家人的纵容里泡大的,肚子里没半点墨水,全身上下只长了一副狗眼看人低的脾气。
许慎舟脚步稍微慢了半拍,走到自己固定的那个客座拉开椅子坐下。
许止隐听到动静,把叉子上那块还在滴血的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皮翻了一下,斜斜地看了许慎舟一眼。
哟。
许止隐直接把手里的刀叉往盘子里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拿过旁边的餐巾随便抹了一把嘴,脸上瞬间写满了那种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轻蔑。
这不是我们那位名扬海外的未来姑爷吗。怎么,今天又在外面瞎忙活了一整天啊。
许止隐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双腿交叠架在餐桌底下的横杠上,鞋尖一晃一晃的。
二哥。不对,咱们许家这门槛高,我还真不知道该不该叫你这声二哥。
他拖长了音调,声音在这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尖锐。
你在外面转悠了这么多天,难道就没去打听打听马赛那边的新闻。我可是听我在F国的朋友说了。人家颜氏集团现在可是彻底变了天。
许慎舟去拿汤勺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没有看许止隐,只是盯着面前那碗清亮的鸡汤。
许止隐看他不接话,以为他心虚了,脸上的嘲讽意味更加浓烈。他倾过身子,双手压在桌面上,像是要故意把每一个字都敲进许慎舟的骨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