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清鸢跟在引路太监身后,踏着青石铺就的宫道前行。两侧朱墙高耸,琉璃瓦上积雪未融,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每隔十步便有侍卫伫立,甲胄森然,目不斜视。
苏嬷嬷低声道:“小姐,前面就是栖凤殿了。”
沈清鸢抬眼望去,一座巍峨宫殿矗立在汉白玉台基之上,飞檐翘角,丹楹刻桷。殿前广场上已有数辆马车停驻,衣着华贵的女眷们在丫鬟搀扶下缓步前行,环佩叮咚,暗香浮动。
“那是吏部尚书夫人。”“那位是安国公府的老太君。”
苏嬷嬷轻声指点,沈清鸢默默记下。这些面孔和关系网,将是她今后在京城立足必须了解的基础。
“沈姑娘到——”殿前太监高声通报。
一时间,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好奇、审视、探究,种种情绪隐在得体的微笑后。沈清鸢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仪态端庄地踏上台阶。
殿内暖意扑面而来,混合着檀香与花香。数十张紫檀案几分列两侧,已有大半坐了人。皇后尚未驾到,女眷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沈家妹妹这边坐。”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
沈清鸢循声看去,见是承恩侯府嫡女林静姝,曾在一次诗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她身侧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为自己预留。
“谢林姐姐。”沈清鸢从容落座。
林静姝微微一笑,低声说:“妹妹今日可要小心些,刘家那位也来了。”她目光朝斜对面示意。
沈清鸢抬眼看去,见一位身着绯红宫装的少女正与几位贵女说笑,眉眼精致却透着几分骄矜。正是刘贵妃的侄女刘婉柔,太医院最年轻的医女。
“多谢姐姐提醒。”
话音刚落,殿外又一声通报:“镇北侯世子到——”
沈清鸢心头一跳,抬眼望去。萧煜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狐大氅,从殿外大步而入。他身形挺拔,剑眉星目,甫一出现便吸引了众多目光。几位未出阁的贵女悄悄红了脸,却不敢直视。
萧煜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左侧首位的案几后落座——那是皇室宗亲的位置。坐下后,他才抬眼扫视殿内,目光在沈清鸢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沈清鸢垂眸,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掩饰心头那丝悸动。
“皇后娘娘驾到——”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
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起身垂首。一阵环佩轻响,皇后在宫女簇拥下从后殿走出,缓步登上凤座。她今日穿着明黄色凤袍,头戴九尾凤冠,仪态万方。
“平身,都坐吧。”皇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谢恩落座。沈清鸢抬眼悄悄打量,见皇后约莫四十许人,保养得宜,眉目间既有雍容气度,又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今日设宴,一为庆贺时疫得控,百姓安康;二为嘉奖有功之人。”皇后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殿内,“沈家姑娘何在?”
沈清鸢起身,行至殿中,依礼跪拜:“臣女沈清鸢,叩见皇后娘娘。”
“抬起头来。”
沈清鸢依言抬头,目光恭敬垂落。她能感觉到皇后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良久。
“好个清秀灵慧的孩子。”皇后语气中带着赞许,“你改良的药方,救了京城数千百姓。太医院呈上的奏报中,特意提及你的功劳。”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沈清鸢能感觉到数道目光变得灼热——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审视。
“臣女不敢居功,乃太医院诸位太医前辈指导有方,宫中供应药材及时,方有此效。”沈清鸢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骄不躁,甚好。来呀——”
一位女官捧着一只锦盒上前,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镯,温润剔透,一看便知是御赐之物。
“这对手镯赏你,望你日后继续精研医术,造福百姓。”
“谢娘娘恩典。”沈清鸢叩首谢恩,双手接过锦盒。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皇后娘娘,臣女有一事不解。”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正是刘婉柔。她起身离席,走到殿中行礼:“沈姑娘改良药方之功确该嘉奖,但臣女听闻,那药方中用了数味药性相冲之材,按常理本该有害无益,却意外奏效。臣女愚钝,想请沈姑娘解惑——这药方之理究竟何在?”
殿内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沈清鸢心中明了,这是刘婉柔的发难。药方中她确实加入了几味这个时代医书中认为“相冲”的药材,但基于现代药理,那些药材组合能产生协同效应。这个问题看似请教,实则暗指她用药冒险,罔顾人命。
皇后不语,只是静静看着。
沈清鸢从容起身,向刘婉柔微微颔首:“刘姑娘问得好。医书有云,十八反,十九畏,此为常理。然臣女以为,医药之道,贵在变通。”
她顿了顿,见众人都凝神倾听,继续道:“譬如麻黄与桂枝,常理认为不宜同用。但若遇寒邪深重、表闭无汗之症,二者相配,反能发汗解表,效力倍增。此次时疫症患者多表现为表寒里热之症,臣女正是基于此理调整了药材配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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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医书记载——”刘婉柔还想反驳。
“医书乃前人经验总结,吾辈当尊之习之,亦当思之辨之。”沈清鸢语气温和却坚定,“若一味墨守成规,医药何以进步?昔年神农尝百草,若只信已知,何来新知?”
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在理。几位年长的太医命妇微微颔首,显然颇为认同。
刘婉柔脸色微变,还想说什么,皇后却已开口:“说得好。医药之道,本就该与时俱进。沈姑娘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见地,实属难得。”
这话一出,等于给这场争论定了性。刘婉柔只得行礼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沈清鸢回到座位,林静姝悄悄朝她竖起了拇指。
宴会继续进行,殿内歌舞升平。沈清鸢却不敢放松,她知道刘婉柔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酒过三巡,刘婉柔再次起身:“皇后娘娘,今日良辰,臣女愿抚琴一曲,为宴助兴。”
“准。”
宫人抬上七弦琴,刘婉柔端坐琴前,指尖轻拨,一曲《阳春白雪》缓缓流淌而出。她的琴技确实精湛,乐声清越悠扬,引来阵阵称赞。
一曲终了,刘婉柔却话锋一转:“听闻沈姑娘不仅精通医术,才学亦是不凡。不知可否请沈姑娘也献艺一曲,让臣女等开开眼界?”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将沈清鸢架在了火上。若推辞,便是才疏学浅;若应下,难免被比较。
沈清鸢心中快速盘算。她前世虽学过古琴,但算不上顶尖。正思索间,萧煜忽然开口:“刘姑娘琴技确实高超。不过今日既是庆功宴,不如换个应景的——听闻沈姑娘擅长丹青,何不作画一幅,记录这时疫得控、百姓安康之景?”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殿内。这话既解了沈清鸢的围,又将主题拉回了正轨。
皇后点头:“萧世子所言甚是。沈姑娘,你可愿意?”
沈清鸢感激地看了萧煜一眼,起身道:“臣女愿试。”
宫人备好笔墨纸砚,沈清鸢走到案前,凝神片刻,提笔蘸墨。
她没有画常见的山水花鸟,而是画了一幅市井图:医棚前,太医与医女们忙碌施药;百姓排队领药,脸上带着希望;孩童在旁嬉戏,远处炊烟袅袅。笔触简洁却生动,人物神态栩栩如生。
最妙的是,她在画面一角题了一行小字:“杏林春暖驱疫去,仁心妙手唤春回。”
画成后,宫人呈给皇后。皇后细细观看,良久轻叹一声:“好一幅‘医者仁心图’。这题字也好——杏林春暖,仁心妙手。沈姑娘不仅医术高明,这份心怀苍生的仁心,更为可贵。”
她抬眼看向沈清鸢,眼中满是真切的欣赏:“本宫再赐你一块匾额——‘神医圣手’。从今日起,你便是皇上亲封的‘神医’,可自由出入太医院翻阅医书,与太医研讨医术。”
殿内一片哗然。
“神医”之名,是医者至高荣誉。本朝开国百年来,得此封号的不过三人,且都是年过花甲、德高望重的老太医。沈清鸢以未及双十年华获此殊荣,可谓空前。
沈清鸢自己也愣住了。她预料到会有嘉奖,却没想到是这般重赏。
“臣女...惶恐。”她跪下行礼,“年轻识浅,恐难当此誉。”
皇后微笑:“本宫说当得,便当得。起来吧。”
沈清鸢起身,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更加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亦有若有所思。
萧煜看着她,唇角微扬。他知道,从今日起,沈清鸢将真正进入京城各方势力的视野,再不能如从前般低调行事。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悄然改变。不断有人来向沈清鸢敬酒道贺,她一一应对,谨守分寸。
刘婉柔坐在原位,手中绢帕已被绞得变形。她看着沈清鸢从容周旋的身影,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一个时辰后,宴席将散。皇后起身,众女眷恭送。
走出栖凤殿时,天色已近黄昏。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在宫灯映照下如碎玉纷飞。
“沈姑娘请留步。”
沈清鸢回头,见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女官上前,低声道:“娘娘吩咐,请姑娘三日后巳时入宫,为娘娘请平安脉。”
这是莫大的信任。沈清鸢郑重应下:“臣女遵命。”
女官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道:“姑娘今日风头太盛,回府路上务必小心。”说罢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沈清鸢心中凛然。她看向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青竹与苏嬷嬷已在那里候着。远处,萧煜正翻身上马,似是无意间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小姐,上车吧。”苏嬷嬷轻声道。
马车驶离宫门,车轮碾过积雪。沈清鸢靠在车壁上,今日种种在脑中回放:皇后的赏识、刘婉柔的刁难、萧煜的解围,还有那“神医”的封号……
“小姐今日可是大大长了脸面!”青竹兴奋道,“神医呢!整个京城都会知道的!”
沈清鸢却无半分喜悦,反是忧心忡忡。树大招风的道理她再清楚不过。今日之后,沈府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而暗处的算计,只怕也会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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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至长安街时,忽然猛地一顿。
“怎么回事?”苏嬷嬷掀开车帘问道。
车夫的声音传来:“前面有辆马车坏了,堵住了路。”
沈清鸢心中警觉,掀开侧帘望去。前方确实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蹲在一旁修理车轮。天色已暗,街上行人稀少,两侧店铺多已打烊。
“绕道吧。”她果断吩咐。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驶入旁边的小巷。巷子狭窄,仅容一车通过,两旁高墙耸立,挂着的灯笼稀疏,光线昏暗。
行至巷中段,马车忽然再次停下。
“又怎么了?”青竹探出头问道。
外面没有回应。
沈清鸢心头一紧,握紧了袖中藏着的银针——那是她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
车帘被猛地掀开,一张蒙着面的脸出现在外。与此同时,车厢后方也传来声响,显然他们已被前后夹击。
“小姐小心!”苏嬷嬷连忙护在沈清鸢身前。
蒙面人冷笑一声,伸手便朝车内抓来。沈清鸢指尖银光一闪——
就在此时,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精准射穿了蒙面人的手掌。惨叫声中,蒙面人踉跄后退。
巷口处,数骑飞奔而至。为首之人身着玄衣,骑着黑马,正是萧煜。
“一个不留。”他声音冰冷,手中长剑已然出鞘。
狭窄的巷中瞬间爆发混战。萧煜带来的护卫显然都是好手,不过片刻,七八个蒙面人便已倒地,只留了一个活口。
萧煜跳下马,走到马车前:“受惊了。”
沈清鸢掀开车帘,脸色虽有些发白,眼神却依旧清明:“多谢世子相救。”
“你可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萧煜问道。
沈清鸢摇头,目光落在那个被押住的活口身上。那人咬紧牙关,显然不肯吐露半分。
萧煜蹲下身,在那人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块腰牌。月光下,腰牌上的纹路隐约可见。
沈清鸢瞳孔微缩——那纹路,她今日在宫中见过类似的。
“是宫中的人?”她压低声音问道。
萧煜收起腰牌,面色凝重:“此事我会处理。这几日,你出入务必小心。”他顿了顿,又道,“三日后入宫请脉,我会派人护送你。”
“不必劳烦——”
“必须。”萧煜语气不容置疑,“今日之事,绝不会只有一次。”
沈清鸢默然。她知道萧煜说得没错。
“上车吧,我送你回府。”
马车重新启动,萧煜骑马护在一旁。雪越下越大,巷中的血迹渐渐被白雪覆盖,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但沈清鸢清楚,一切才刚刚开始。
“神医”之名将传遍京城,而伴随这份荣耀而来的,是无尽的明枪暗箭。
回到沈府时,老夫人还在厅中等候。听闻宫宴上的经过,又得知路上遇袭,老夫人面色凝重:“从明日起,府中加派护卫。鸢儿,你这‘神医’之名,是福也是祸啊。”
“孙女明白。”
夜深后,沈清鸢独坐窗前。手中握着皇后赏赐的玉镯,温润的触感让她心绪稍平。
窗外风雪呼啸,她忽然想起萧煜策马护在车旁的身影,想起他斩钉截铁的那句“必须”。
一丝暖意悄然涌上心头。
但下一秒,她便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丝悸动压了下去。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她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站稳脚跟。
她打开医书,烛火在旁摇曳。沈清鸢提笔,开始记录今日在宫中观察到的几位贵人气色与脉象——这是她作为医者的习惯,也是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天。
而此时的皇宫深处,有人依旧未眠。
刘贵妃宫中,一盏孤灯亮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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