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西平军镇校场。
火把撕开黎明前的浓黑,三百骑兵与六百步卒已列队肃立。甲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马匹偶尔喷响鼻,白气在寒风里转瞬消散。
萧煜一身银甲,立于将台。他未做战前动员,只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狄戎八百骑,距我粮区八十里。”他的声音穿透晨雾,“他们携辎重而来,是要断我秋收粮道,要让西平军今年冬天饿着肚子守城。”
台下呼吸声渐沉。
“但我要告诉你们——”萧煜陡然拔高声音,“他们带了多少天粮草,走哪条路取水,何处扎营最省力,甚至哪个时辰会停下喂马,我都了如指掌。”
士卒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怀疑。
萧煜侧身,陈远走上将台,展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地图上,从狄戎当前位置到西平粮区的路线被朱砂笔清晰勾勒,沿途标注着细小字迹:水源三处、适宜扎营地两处、狭窄通道一处。
“这些情报,来自过去十天里,新训斥候的七十二次侦察记录。”陈远声音平静如对账,“狄戎骑兵一人双马,每日需草料三十斤。八百骑便是两万四千斤,他们携带的辎重车约五十辆,每车载重六百斤,其中草料至少占七成。所以——”
他指尖点在地图上:“他们最多携带五日草料。而从此处到粮区,快则三日,慢则四日。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在途中补充草料。最近的可牧马地,就在这里。”
朱笔圈出一个山谷。
“野狼谷。”王昆在台下脱口而出。
“正是。”陈远点头,“今日之战,不在拦截,而在……断其粮秣。”
他指向地图上另一条迂回路线:“请王将军率两百轻骑,携带火油、绊马索,走这条小路,赶在狄戎主力抵达野狼谷前,烧掉谷中南坡牧草。记住,只烧南坡,留北坡。”
王昆一愣:“为何留北坡?”
“北坡背阴,草质粗劣。狄戎战马吃惯了好草,若只能啃食次草,三五日必生腹胀,届时战力自损三成。”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这般算计,已远超寻常兵法范畴。
萧煜接过话头:“我率主力在此处设伏——”他点向地图上一段狭窄通道,“等狄戎粮草将尽、马匹不适时,一击破之。此战不求全歼,只求重创,让他们今年再不敢犯我粮区。”
部署完毕,将士眼中的疑虑已转为信服。
辰时,野狼谷。
王昆趴在山脊岩石后,用陈远特制的“千里镜”观察谷底。镜中景象被拉近,谷中茂盛的秋草与零散吃草的黄羊清晰可见。
“将军,狄戎前哨已至谷口!”斥候低声禀报。
王昆收起千里镜:“按计划行事,一队、二队绕至谷东放火,三队在西侧崖顶准备落石封路。记住,火起后不可恋战,立即撤回第二集合点。”
“是!”
半刻钟后,谷口扬起尘烟。约五十骑狄戎前锋进入山谷,警惕环视四周,确认安全后发出信号。随后,大队骑兵缓缓涌入。
就在狄戎主力完全进入山谷、开始解鞍放马的瞬间——
谷东侧山坡突然腾起三道烟柱!
紧接着,火线如毒蛇般窜出,借风势瞬间吞噬南坡大片牧草。狄戎人惊乱,战马嘶鸣,可火势起得太过突然,他们连纵火者的踪迹都找不到。
“撤!”王昆一声令下,两百轻骑如幽灵般隐入山林。
谷中,狄戎千夫长勃律暴跳如雷。他派兵追剿,却只寻到几个模糊脚印。北坡草料虽在,可战马挑食,许多宁愿饿着也不肯碰那些粗硬草茎。
行军计划彻底打乱。
未时,狭窄通道“一线天”。
此处两山夹峙,路宽仅容五马并行,是通往粮区的必经之路。萧煜的主力已在此埋伏两个时辰。
陈远蹲在巨石后,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计算:
“狄戎辰时遇火,耽误一个时辰。马匹不适,行军速度减缓两成。原定申时过一线天,现应推迟至酉时初。彼时天色将暗,人困马乏……”
他抬头看向萧煜:“殿下,时机正好。”
萧煜点头,传令下去:“弓手上崖,听令齐射。步兵堵死两端出口。骑兵待命,待敌阵大乱后从侧翼突击。”
部署刚毕,远处传来马蹄声。蹄声。
狄戎骑兵出现了。队伍明显不如早晨齐整,许多战马垂头耷耳,骑手也面带倦色。勃律走在队首,脸色阴沉——今日事事不顺,他本已有退意,但王庭下了死命令:必须破坏周军秋收。
队伍缓缓进入一线天。
当后队也完全踏入狭窄通道时——
“放箭!”
崖顶传来一声暴喝。
霎时间,箭雨如蝗!并非漫无目的的漫射,而是精准的三段击:第一波射人,第二波射马,第三波专射举旗、吹号及看似军官的目标。
这正是陈远训练的新法:弓手分三组,每组瞄准不同对象,指挥旗语复杂却高效。
狄戎人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他们想反击,可崖高二十余丈,仰射无力;想冲锋,前后出口已被巨木乱石堵死;想撤退,队伍挤在狭窄通道里,根本转不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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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律狂吼着组织冲锋,却有一波箭雨专门“照顾”他——身旁亲卫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
混乱持续了一刻钟。
就在狄戎阵型崩溃、开始自相践踏时,通道两端的堵路障碍被迅速移开,周军骑兵如铁流般涌入!
这并非传统的骑兵冲锋,而是陈远设计的“楔形阵”:最前方是持长矛的重骑,专破密集阵型;两翼是配连弩的轻骑,清扫残敌;后方还有步卒跟进补刀。
屠杀。
不,是收割。
战斗在半个时辰内结束。
八百狄戎骑兵,被射杀三百余,俘虏一百(多为伤者),其余溃散逃入山林。周军伤亡不足五十,最大的损失是十几匹战马和大量箭矢——但陈远设计的“标准箭”回收率高达六成,许多箭支拾回后稍作修整便可复用。
勃律被生擒。他被押到萧煜面前时,盔甲破碎,大腿中箭,却依旧昂着头,用生硬的周语嘶吼:“你们……使诈!不是勇士!”
萧煜冷冷看着他:“你们烧我村庄、掳我百姓时,可讲过勇士之道?”他挥手,“押下去,好生看管,我要问话。”
清理战场时,王昆兴奋地来报:“殿下!缴获完好战马二百余匹,辎重车三十辆!里面有不少铁器、盐巴,还有……”他压低声音,“几箱大周制式的箭镞,上面有兵部工坊的印记。”
萧煜眼神一寒:“收好,这些都是证据。”
傍晚,大军凯旋。西平城门大开,百姓夹道欢呼。此战不仅保住了粮区,更打出了西平军久违的威风。
但萧煜脸上并无喜色。
回到镇守使府,他立刻召来陈远:“狄戎军中为何会有兵部工坊的箭镞?就算走私,也该是成品箭,为何只是箭镞?”
陈远沉吟:“有两种可能。其一,有人将兵部工坊的残次品或‘损耗定额’内的箭镞私卖给狄戎,狄戎自行装配箭杆使用。其二……”
他顿了顿:“狄戎正在建立自己的制箭工坊,但缺乏优质铁料与锻造技术,因此从大周购买关键部件。若是后者——说明狄戎王庭已不满足于劫掠,而是在系统性提升军备。”
萧煜沉默良久,缓缓道:“无论哪种,朝中都有人……在资敌。”
当夜,萧煜写了一份详细战报,连同缴获的箭镞样品,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几乎同时,千里之外的金銮殿上,一份弹劾奏章正被高声宣读:
“……三皇子萧煜,至西平后,不体察民情,不抚慰边军,反而罗织罪名,迫害大将郑元武。更擅改祖制,以奇技淫巧蛊惑士卒,致军心浮动。近日更擅启边衅,无故攻击狄戎游骑,恐引发两国大战……臣请陛下,速召萧煜回京问罪,另派重臣安抚西平……”
奏章出自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寅之手,附议者达十七人。
龙椅上,崇文帝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他面前御案上,已摆着另一封密报——来自西平的皇家内卫,详细记录了萧煜整顿军务、设计破敌的全过程。
两份文书,勾勒出两个截然不同的西平。
崇文帝抬眼,看向殿中慷慨陈词的刘寅,又看向垂首不语的几位内阁大学士,最后目光落在空着的三皇子班位上。
“刘爱卿所言,朕知道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不过,边关之事,还需核实。待西平军报到了,再议不迟。”
他挥挥手:“退朝吧。”
众臣退出后,崇文帝独坐殿中,许久,对身旁太监总管高顺低语:
“传密旨给西平内卫:朕要那个叫陈远的文书……所有底细。”
高顺躬身领命,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窗外,秋雨忽至,敲打着琉璃瓦,声声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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