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西平军镇东校场。

    新选拔的第二批斥候正在训练。与前一批不同，这次多了二十名“观察员”——他们是西平军各营主官派来的，名义上是学习新法，实则是监督。

    陈远心知肚明，却不动声色。

    “今日练攀索。”他指着校场西侧新立的十丈高木塔，“你们要在一炷香内，负重三十斤攀至塔顶，点燃顶楼烽烟，再速降至地面。”

    一个络腮胡观察员嗤笑：“陈先生，斥候要的是眼力脚力，练这爬高上低作甚？”

    “周校尉问得好。”陈远看向他，“三日前狄戎袭扰粮区时，我军了望塔因年久失修，哨兵无法登顶，延误预警半刻钟。若斥候人人善攀，即便塔坏，亦可借山崖、大树登高远望——这半刻钟，能救多少人性命？”

    那校尉被噎住，悻悻不语。

    训练开始。新斥候们身负沙袋，手脚并用攀索而上。起初顺利，但攀至半程，一名年轻士卒突然手滑，直坠而下！

    下方众人惊呼。千钧一发之际，陈远早布置在塔下的软网兜住那士卒——这是陈远坚持要做的安全措施，为此还和掌管军需的王昆争执过，后者觉得“当兵还怕摔死”纯属浪费。

    “停！”陈远抬手，走到软网边，扶起面色惨白的士卒，“伤着没？”

    士卒摇头，羞愧低头。

    陈远却拍拍他肩膀：“第一次负重攀高，手滑正常。记住，下滑时五指要扣紧，重心贴绳。”他亲自示范，灵猴般攀至塔顶又速降而下，用时仅新兵一半。

    “都看清楚了？练！”

    士卒们重燃斗志，观察员们脸色却更复杂——这个京城来的文书，似乎真懂行伍之道。

    傍晚，陈远住处。

    这是一间简陋军舍，除一床一桌一柜外，最显眼的是墙上贴满的图纸：边防地形、新式器械草图、训练进度表。桌上堆着几十本册子，记录着西平军各部详情。

    萧煜推门而入，见陈远正对着一支断箭出神。

    “殿下。”陈远起身。

    “不必多礼。”萧煜坐下，拿起断箭，“今日攀塔训练，我听闻了。做得不错。”

    陈远摇头：“只是开始。第二批斥候需三个月才能成军，但狄戎不会给我们三个月。”他摊开一张北境地图，“据俘虏勃律交代，狄戎今冬将有大规模动作，目标是整个河西走廊。”

    萧煜眉头紧锁：“朝中还在为战和争吵，户部说没钱，兵部说没兵。若狄戎真的大举南下……”

    “所以我们必须让西平军尽快形成战力，成为一颗钉子，钉在狄戎南下的必经之路上。”陈远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圈，“但要达此目的，除了训练，还需解决三个问题。”

    他竖起手指：“第一，军中旧将的抵触。今日那些观察员，便是明证。第二，军械不足。强弩、箭矢、甲胄，缺口都在三成以上。第三——”他压低声音，“我们内部有鬼。”

    萧煜眼神一凛。

    陈远从柜中取出一支箭，正是缴获的狄戎箭支，但箭杆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甲三库，七月初九”。

    “这是我今日在军械库角落里发现的。”陈远沉声道，“‘甲三库’是西平军内部编号，七月初九是这批箭入库的日子。这支箭本该发给士卒，却出现在狄戎手中——说明有人从内部偷运军械出去。”

    “查出来了吗？”

    “还没。”陈远摇头，“但范围可以缩小。能接触甲三库，且有办法把军械运出城的，不会超过十个人。”

    窗外夜色渐浓，秋风拍打窗纸。

    亥时三刻，军营大部分区域已熄灯。

    军械坊内却还亮着灯。这里是新设的“标准箭”工坊，由陈远直接管理，十名老工匠带着三十名学徒日夜赶工。

    今夜值守的是老匠头胡三，他正借着油灯光检查一批新箭的箭羽黏合度。坊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谁啊？这么晚了。”胡三警惕地问。

    “胡师傅，是我，赵四。”门外是熟悉的声音，“陈先生让我送批新胶来，说明天急用。”

    胡三松了口气，开门。赵四是坊里学徒，手脚勤快，深得陈远信任。

    赵四提着一个木桶进来：“胡师傅，胶在这儿，陈先生说这批箭羽要用新胶，黏得更牢。”他放下桶，看了眼满坊的箭支，“这么多箭，够打一仗了。”

    胡三笑骂：“去去去，赶紧回去睡，明天还得上工。”

    赵四嘿嘿一笑，退出工坊。但他没有回住处，而是绕到工坊后墙的阴影里，从怀中掏出一截细竹管，对着墙缝吹了三声短促的鸟鸣。

    片刻，墙外回应了三声。

    赵四将一个小纸团塞进墙缝，匆匆离去。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另一道身影从房顶跃下，悄无声息地取走了纸团。

    半个时辰后，纸团出现在萧煜手中。

    上面只有一行字：“新箭已产两千，存甲三库西厢。明夜三更，老路。”

    萧煜冷笑：“终于来了。”他看向身旁的王昆，“都布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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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昆点头：“甲三库内外埋伏了五十人，都是信得过的老兵。库外三条街也设了暗哨，保证连一只老鼠都跑不出去。”

    “好。”萧煜起身，“明日，抓现行。”

    子时，一场大火毫无征兆地从军械坊东侧烧起！

    火光冲天，锣声骤响：“走水了！走水了！”

    军营大乱，士卒们从营房冲出，提桶端盆地救火。混乱中，几道黑影悄然摸向甲三库——那里存放着新造的两千支标准箭，以及刚从京城运来的三百具新弩。

    黑影共五人，黑衣蒙面，动作矫健。为首者掏出钥匙——竟是军械库副管事的制式钥匙——轻松打开了库门。

    “快！弩和箭都搬走，搬不走的浇油烧掉！”为首者压低声音吩咐。

    四人冲入库内。但就在他们动手的刹那，库内灯火突然大亮！

    五十名持刀士卒从货物堆后涌出，将五人团团围住。王昆提刀站在最前：“等你们多时了。”

    五人大惊，欲反抗，可库门已关，窗外弓弩上弦的声音清晰可闻。

    “放下兵器，可免一死。”萧煜的声音从库房二楼传来。他缓步走下楼梯，身旁跟着陈远。

    为首的黑衣人突然扯下面罩——竟是今日在校场质疑攀索训练的周校尉！

    “周彪。”萧煜盯着他，“你身为昭武校尉，统兵五百，为何要做这通敌叛国之事？”

    周彪惨笑：“殿下既然都知道了，还问什么？要杀便杀！”

    “我只问你一句。”陈远上前一步，“那些军械，是卖给狄戎，还是……送给狄戎？”

    周彪瞳孔一缩。

    陈远继续道：“若是卖，必有银钱往来。但你周校尉家中老母病重，弟弟欠着赌债，你却无半分余财接济。所以不是卖，是送。为什么要白送军械给敌人？”他顿了顿，“除非……有人逼你这么做，或者，你根本就是狄戎的人。”

    “我不是！”周彪怒吼，声音里却带着绝望。

    这时，一名士卒匆匆进来，在萧煜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煜脸色骤变：“你说什么？周彪的家眷，三日前已离奇失踪？”

    周彪如遭雷击，瘫倒在地：“他们……他们明明答应我不伤害我家人的……”

    “他们是谁？”萧煜逼问。

    周彪嘴唇哆嗦，正要开口，窗外突然传来破空声！

    “保护殿下！”王昆暴喝。

    但箭不是射向萧煜，而是直直射向周彪的咽喉！一箭封喉，周彪瞪大眼睛，倒地气绝。

    紧接着，库外传来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埋伏在外的暗哨与偷袭者交上手了。

    混乱持续了一刻钟。偷袭者死了三人，逃了两人。己方伤亡七人。

    清理现场时，陈远在周彪怀中摸到一块硬物——半枚玉珏，断裂处很新。

    “这是信物。”陈远仔细看着玉珏的纹样，“像是……某种契约凭证，一分为二，合则有效。”

    萧煜接过玉珏，面色阴沉如水：“今夜之事，不可外传。对外就说，有狄戎细作纵火，已被击毙。”

    “那这些内鬼……”

    “继续查。”萧煜握紧玉珏，“但换个查法——不查谁在通敌，查谁有能力在重重守卫下，精准灭口。”

    他看向库外的夜色，那里火光已熄，浓烟却未散，将半轮月亮染成了暗红色。

    次日清晨，陈远在整理周彪遗物时，发现了一本藏在床板夹层中的账册。

    账册用密语写成，但陈远破译了部分。里面记录着过去两年间，从西平军流出的军械数量：弩机二百具、箭矢五万支、铁甲三百副……接收方的代号是“北狼”。

    更令人心惊的是，账册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冬月初五，货至黑山。验货人持另半玉珏。”冬月初五，正是二十天后。

    黑山地处狄戎控制区腹地，距离西平四百里。

    陈远合上账册，走到窗边。晨光里，西平城墙肃然矗立，旗幡迎风飘扬。

    可这平静表象之下，一场横跨两国、牵扯军械、谍报乃至更高层权力的交易，正悄然展开。

    而他们截获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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