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八，西平城。

    陈远一行于清晨薄雾中悄然入城。守门士卒见他们身着风尘仆仆的狄戎装束，起初颇为警惕，待看清王昆面容，才连忙放行。城墙上，了望塔的哨兵早已用新旗语将消息传出。

    萧煜亲自在镇守使府门前相迎。他未多询问，只对陈远颔首道：“平安就好。”

    书房内，火盆驱散了深秋的寒意。陈远将两块玉珏置于案上——一块完好无损，另一块由两半拼合而成。他随即将黑山的经历、陆九的言语、玉珏分为四块的秘密和盘托出。

    “四方……”萧煜拿起那块完整的玉珏，对着烛光细细端详。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正面刻有模糊的兽纹，反面则是四个微小的篆字，需借助放大镜方能看清：甲、乙、丙、丁。

    “甲乙丙丁，应是编号。”陈远指着完整玉珏背面的“甲”字，“陆九手中的这块是甲字珏。我们这块拼合的——”他将两半玉珏翻转，露出背面的刻痕，“一半刻着‘乙’字，一半刻着‘丙’字。”

    “那‘丁’字珏在谁手中？”

    “陆九说在‘京城某位大人’手里。”陈远神色凝重，“殿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狼、兀术所代表的狄戎左贤王、陆九背后的神秘主人，以及京城那位大人——四方势力，正以这四块玉珏缔结某种盟约或交易。”

    萧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交易的内容是什么？军械？情报？还是……”

    “恐怕不止这些。”陈远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那是他在陆九队伍休息时，凭记忆画下的装备细节，“陆九手下五十人，所穿轻甲是江南织造局特供禁军的‘鳞叶甲’，所用连弩是工部去年才定型的‘破风弩’，马匹则是河西军马场最好的乌骓马——这些都绝非民间所能获取。”

    他稍作停顿：“更关键的是他们的战术动作。撤退时五十一人分三队交替掩护，阵型变换如臂使指，这是禁军精锐‘龙骧卫’才有的水准。”

    萧煜猛地抬头：“你是说陆九是禁军的人？那他背后的主人……”

    “能在禁军中调动此等精锐，且持有甲字珏的，满朝上下不过三五人。”陈远声音压得更低，“而能与北狼、狄戎左贤王、陆九背后的势力并列交易的，恐怕只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那个答案的分量。

    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卫叩门急报：“殿下！京城天使已至城外十里！仪仗齐全，是传旨的钦差！”

    萧煜与陈远对视一眼。来得太快了。

    “知道了。备下香案，打开中门，本王亲自迎接。”

    钦差队伍于午时抵达西平城。为首的是一位面白无须、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宦官，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高顺的得意门生赵德成。他手持黄绫圣旨，身后跟着二十名锦衣卫，气势威严。

    “西平镇守使、三皇子萧煜接旨——”赵德成声音尖利。

    萧煜率领西平文武百官跪拜接旨。

    圣旨内容不长，却字字如刀：

    “……查西平镇守使萧煜，自赴任以来，擅改军制，迫害大将，致边军动荡；更轻启边衅，擅攻友邦，有违朕抚远之德。着即卸去西平镇守使一职，暂留西平待参。西平军务暂由副使王昆代理。钦此。”

    “友邦”二字，尤为刺耳。

    萧煜叩首道：“儿臣领旨，谢恩。”

    起身时，他面色平静，眼中却似寒潭深水。

    赵德成将圣旨交到萧煜手中，皮笑肉不笑地说：“殿下，皇上可是动了真怒。您在西平的所作所为，朝中弹劾的奏章已堆满御案。若非几位阁老求情，恐怕就不只是卸职这么简单了。”

    “有劳公公提醒。”萧煜淡淡回应，“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已备下薄酒，还请赏光。”

    “酒就不必了。”赵德成摆手，“咱家还要去军营宣旨，见见那位王副使。”

    这是要当着全军的面，夺走萧煜的兵权。

    校场上，八千士卒列队整齐。

    赵德成再次宣读圣旨。当听到“擅攻友邦”四字时，台下隐隐骚动。这些士卒刚打了一场胜仗，保住了粮区，如今朝廷竟说他们“轻启边衅”？

    王昆接旨时，手在颤抖——并非恐惧，而是愤怒。

    赵德成却仿佛未曾看见，又取出一份文书：“此外，兵部有令：西平军新设的‘斥候营’‘军需监察队’，有违祖制，着即解散。军中一应事务，需按旧章办理。”

    台下一片哗然。

    解散斥候营？那谁来侦察敌情？按旧章行事？那贪墨腐败之事又该由谁来管？

    萧煜这时忽然上前一步：“公公，斥候营乃边防耳目，监察队乃军纪所系。若贸然解散，恐生祸端。”

    赵德成斜睨着他：“殿下，您现在已不是镇守使了。军务之事，还是交给王副使吧。”他提高声音，“怎么，殿下要抗旨吗？”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陈远从队列中走出，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赵公公，在下陈远，忝为殿下文书。解散斥候营之前，可否容在下禀报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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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德成皱起眉头：“你是何人？此地有你说话的份吗？”

    陈远没有回答，直接翻开册子：“过去一月，斥候营执行侦察任务四十七次，发现狄戎游骑活动九次，提前预警三次，避免的损失如下：粮车二百辆、民夫五百人、战马一百匹。若按旧制哨探，这些损失本是不可避免的。”

    他将册子呈上：“此乃详细记录，每一笔都有时间、地点，还有当事人画押。敢问公公——解散此营后，若因此导致边民遭劫、军资受损，责任该由谁来承担？”

    赵德成一时语塞。

    陈远继续说道：“至于军需监察队——自成立以来，追回被克扣的军饷三千两，清出空额一百二十人，查出劣质粮草八百石。这些皆有账目可查。”他直视着赵德成，“公公说要按旧章，那这些贪墨之事，是否也该按旧章——不了了之？”

    台下士卒的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起来。

    赵德成脸色青白交替，忽然尖声喊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家伙！你竟敢质疑兵部的命令？来人！把这个狂徒拿下！”

    四名锦衣卫应声上前。

    “谁敢动手！”王昆暴喝一声，一步挡在陈远身前。他身后，数十名将领同时按住了佩刀。

    八千士卒虽未动弹，但眼神已如刀锋般锐利。

    双方陷入僵持。

    赵德成额头渗出冷汗。他没想到西平军的反应会如此激烈。若真动起手来，他带来的这二十人瞬间就会被淹没。

    萧煜这时缓缓开口：“赵公公，陈先生所言俱是实情。西平军改制虽有不妥之处，但成效显着。若公公执意解散这两营，请容本王上奏父皇，陈明其中利害。在此之前——”他的声音转冷，“西平军一切照旧。这是本王的底线。”

    他用了“本王”的自称，这是皇子的身份。

    赵德成咬牙道：“殿下这是要抗旨吗？”

    “本王接旨卸职，已遵圣命。”萧煜说道，“但西平军八千人的安危、边境数百里的防线，绝不能视同儿戏。公公若觉不妥，可在此监督，待本王的奏章送达京城，再听候圣意裁决。”

    语气软中带硬，寸步不让。

    赵德成盯着萧煜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好，好。殿下心系边关，咱家佩服。既如此，咱家就在西平叨扰几日，等候皇上新的旨意。”他一甩袖子，“我们走！”

    钦差队伍悻悻离去。

    校场上寂静了片刻，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吼声：“殿下千岁！”

    萧煜抬手示意，声浪渐渐平息。

    他看向陈远，两人眼中都带着忧色。

    圣旨已下，朝局的走向已然明朗。有人不想看到西平军变强，不想看到新法成功。

    而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当夜，赵德成的下榻之处。

    这位钦差太监并未休息，而是在灯下书写密信。信是写给京城司礼监掌印高顺的：

    “……西平军心尽归萧煜，王昆以下将领皆唯其命是从。新法虽只试行月余，然成效卓着，士卒感念其恩。陈远此人才具非凡，萧煜将其倚为臂膀。若任其发展，恐成大患……”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赵德成神色一凛，起身开门。一道黑影闪入，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公公。”

    “东西带来了吗？”

    黑影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赵德成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北狼传讯：冬月十五，老地方相见。携丙字珏。”

    赵德成瞳孔骤缩。

    丙字珏？那应该在萧煜或陈远手中才对！

    难道黑山之事，北狼已经知道了？还是说……

    他缓缓烧掉纸条，对黑影低声道：“传信给北狼：丙字珏已失，计划有变。另外，查清陈远的底细——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黑影领命，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赵德成走到窗边，望向镇守使府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长在墙上，如同择人而噬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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