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佳反手带上卧室门的那一刻，他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好受。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门内的哭声传了出来，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凄凉。

    刚才在屋里，看着母亲躺在床上，脸色白，流着眼泪，一遍遍的说着对不起，他其实不是没有一点感觉的。

    舅爷说的最后一次这四个字，他也感到了一阵扎心。

    他看着母亲挣扎着要坐起来，看着她胳膊上的针眼，看着她伸出手时颤抖的手指，心里有点沉重。

    可那些沉重和扎心，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想起小时候，同学放学回家，都有妈妈，有妈妈洗脏衣服，有妈妈做饭。

    而他没有，一直被寄宿在姑奶奶家。

    他在回到家时问过大爷:

    “我妈呢？”

    那时候大爷总是沉默着，蹲下来摸着他的头，半天才说一句:

    “她走了。”

    再问，大爷就会叹气。

    村里的人也会在背后议论。

    “那女人心狠，扔下娃就走了，”

    “这娃可怜，没爸没妈。”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心。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心狠，只知道，是这个叫鲁娟的女人，在他最需要妈妈的时候，把他扔下了。

    后来燕南来了。

    她对自己就像亲生的一样疼。

    也从不逼他叫妈，只是默默照顾着他。

    后来慢慢熟悉了，他才第一次主动叫了她“妈”。

    那个字出口的时候，燕南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抱着他说:

    “好孩子，以后我就是你亲妈”。

    从那以后，他就认定了，燕南才是他的妈妈。

    而鲁娟？

    她只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一个在他生命里缺席了多年的名字。

    刚才鲁娟抓着他的手，哭着喊他儿子，喊着让妈看看你，他心里没有一点亲近的念头，只有一种莫名的烦躁。

    他甚至觉得，那些眼泪，那些哭诉，都像是演出来的。

    直到鲁娟听到他说我妈时，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愣住了。

    他才突然觉的心里舒服了一些。

    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手刚才被鲁娟攥过的地方。

    他看着看着，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同情！好像有一点。

    毕竟她看起来那么可怜，病得那么重，还哭成那样。

    别扭！肯定有。

    一个陌生的女人，突然出来说她是自己的亲妈，还要他叫妈，这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甚至有点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是该像舅爷说的那样，过去哄哄她，满足她最后的心愿？

    还是像现在这样，远远的躲开？

    他抬头看向屋子，大人们已经收拾完了。

    舅爷和舅奶站在客厅里，说着话，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在往楼下拿东西。

    看到这一刻一刻，刘佳心里的烦躁和茫然，渐渐的就消失了。

    他叹了一口气，朝着收拾好的东西走去。

    他走过去，提上收拾好的东西就往楼下走去。

    东西全都提到了楼下，李文文就背着鲁娟，小心翼翼的往楼下走。

    鲁娟忍着疼痛，不停的呻吟着。

    她的头无力的靠在李文文的后背上，眼皮时不时的抬起，看着旁边跟着的刘佳。

    刘佳低着头，此刻的他没有任何心情。

    刘佳没有抬头看母亲，他只能把头低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假装身边跟着的，只是一个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一路沉默着走到楼下，楼下停着一辆叫好的出租车，鲁娟的父亲和母亲正站在车旁等着。

    老人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给鲁娟准备的换洗衣服，看到他们过来，连忙迎上去。

    舅爷喘着粗气，点点头，李文文小心翼翼地把鲁娟放进后座里。

    鲁娟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着，透过车窗，又看向了儿子刘佳。

    刘佳却转过脸，看向了路边。

    来到医院，刘阳和燕南已经办好了住院手续。

    等安排好一切后，刘阳看到了李文文。

    他看到这个陌生的男人，眼神里满是疲惫。

    他站在角落里，盯着病床上的鲁娟。

    刘阳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个人肯定就是鲁娟现在的丈夫。

    刘阳没吭声，等安顿好鲁娟后，刘阳才朝着那个男人使了个眼色，转身朝着病房外走去。

    男人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低着头跟了上去。

    来到走廊里，刘阳点了一根烟，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就问：

    “你是鲁娟现在的老公吧？”

    男人点了点头说：

    “是，我叫李文文。”

    刘阳问:

    “这些年，你跟鲁娟过得咋样？”

    提到这个，李文文的头低下了，他无奈的叹了口气说：

    “啥过得咋样啊……一言难尽，我以前开了个小饭馆，虽说挣不了大钱，但好歹能还能过的去，自从跟鲁娟在一块儿，她身体就一直不好，三天两头看病吃药，攒的两个钱都花光了，后来没办法，实在撑不下去，只能转让了……”

    他说着哽咽了一下，接着说：

    “到现在，我们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要不是她爸来接她，我们俩个，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刘阳没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在两人之间，都有着说不出的难处。

    李文文看他不吭声，又连忙说：

    “我知道，鲁娟以前对不住你，对不住娃，我也不瞒你，这次回来，我……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刘阳掐灭了烟头，他看着李文文那张写满窘迫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说：

    “先治病吧，别的再说。”

    刘阳回到病房，他对鲁娟的父亲说:

    “住院费我已经交了，后面要是没有了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厂里还有事，就先走了。”

    鲁娟的父亲满眼泪水的说:

    “我不知道咋谢谢你，”

    刘阳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鲁娟，他摇了摇头，就走出了病房。

    一出来，刘阳就和燕南儿子一起出了医院回家了。

    一路上，刘阳除了叹气，就剩下叹气了。

    他除了这件麻烦的事，厂里更大的麻烦还在等着他。

    燕南看着刘阳唉声叹气的样子，她安慰刘阳说:

    “别想那么多了，人总要面对现实，谁也逃脱不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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