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药圃上方的半透明穹顶,在地面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瀰漫著草药的清苦气息,几只蝴蝶在灵芝丛中懒洋洋地扑扇著翅膀。
白露蹲在一棵半人高的灵参旁边,手里捏著一把小铲子,正在给土壤鬆土。
她的紫色短髮上別著一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叶子,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著根茎的生长状况。
脚步声从药圃外面传来。
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沉稳而有力,带著剑士特有的节奏感。
另一个轻盈而从容,如同流水漫过石面。
白露抬起头。
镜流走在前面。
银白色渐变蓝的长髮在阳光下泛著冷光,红色的瞳孔清澈明亮。她今天没有戴眼罩,整张脸完全暴露在阳光下,五官冷艷而锋利。
她的右手牵著一个人。
白珩。
那位年轻的持明族战士穿著一身素净的白色长袍,狐耳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她的面容俊秀而温和,眉眼之间带著一种与白露极为相似的柔和气质。
两个人——一个来自“过去”,一个存在於“当下”——同时出现在了丹鼎司的药圃中。
白露放下了铲子。
她站起身,蓝色的眼睛在白珩和镜流之间来回移动。
白珩也在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白露身上,从紫色的短髮到蓝色的眼睛,从圆润的脸庞到那件沾著泥巴的小围裙。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容极为温柔,如同春日的暖风拂过冰面。
“所以——”
她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感慨。
“你就是我的下一世吗”
白露眨了眨眼。
她歪著脑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白珩一遍。
从狐耳到衣摆,从面容到气质。
“嗯。”
她点了点头。
“那你就是我的上一世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確认今天中午吃什么。
“长得挺帅的嘛。”
白珩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倒是挺可爱的。”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药圃里,隔著大概三步的距离,互相打量著对方。
同一个灵魂,不同的躯壳,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记忆。
却莫名其妙地,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镜流靠在药圃的门框上,双臂环胸,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红色的瞳孔中,某种被压抑了七百年的情绪,终於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说实话。”
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让两世同时存在。让过去和当下,共处於同一条时间线上。”
她看了白珩一眼,又看了白露一眼。
“按照正常的因果逻辑,白珩的存在应该排斥白露的诞生。一个灵魂不可能同时拥有两具躯体。”
“但她做到了。”
“十八道命途的力量,加上终末星神对时间线的绝对操控。她硬生生地在因果律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让两个本不该共存的生命,同时存活在了这个世界上。”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至少——谁都没有失去。”
白珩没有被抹杀。
白露没有消失。
镜流依然拥有自己的挚友。
因果的代价,由那个灰色头髮的女孩独自承担了。
“好了。”
镜流从门框上直起身,朝白露伸出了手。
那只曾经握过无数把剑、斩杀过无数孽物的手,此刻掌心朝上,姿態温柔得如同在邀请一只蝴蝶停落。
“小傢伙。”
她说。
“姐姐带你出去玩玩。”
白露的眼睛亮了。
“真的!去哪”
“金人巷。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琼实鸟串的店,比你平时吃的那家好吃三倍。”
“走走走!”
白露一把抓住镜流的手,另一只手拽住了白珩的袖子。
“一起去!”
白珩无奈地笑了笑。
“好好好。”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了丹鼎司的大门外。
阳光洒在药圃的灵芝上,那只蝴蝶依然在慢悠悠地扑扇著翅膀。
太卜司。
白厄走进太卜司大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粉色头髮的身影正以极不雅观的姿势趴在走廊的窗台上。
青雀。
她的棕色双马尾耷拉在两侧,绿色的瞳孔里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手里捏著一沓文件,文件上的墨跡还没干透。
“青雀”
白厄走过去。
“你怎么了”
青雀抬起头,看到白厄,眼眶差点就红了。
“白厄兄弟。”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你姐姐......你那位好姐姐......”
“昔涟怎么了”
“她简直是恶魔!”
青雀猛地坐起来,拍著窗台控诉。
“你知道吗自从太卜大人把她安排到太卜司实习以来,我的日子就没好过过!”
“以前我摸鱼,至少有个缓衝——太卜大人事务繁忙,不可能时时刻刻盯著我。我只要在她巡视的时间段里装装样子,其余时间该打牌打牌,该午睡午睡。”
“但现在!”
她一拳捶在窗台上。
“你姐那个记忆星神的能力,简直就是为了克我而存在的!”
“她能感知到太卜司里每一个人的行为记忆!也就是说,我什么时候放下了笔,什么时候掏出了帝垣琼玉牌,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她全都知道!”
“一抓一个准!”
“我前天中午趁午休偷偷在桌子底下码了两圈牌,她隔著三面墙就衝过来了,笑眯眯地站在我面前说——”
青雀学著昔涟的语气,捏著嗓子模仿:
“青雀小姐,你刚才摸的那张牌好像是三万呢?要不要换一张我觉得五筒更適合你哦?”
“你听听!你听听!”
青雀的表情扭曲了。
“她连我摸了什么牌都知道!!!”
白厄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呃......这个......”
“我现在是太卜司工作效率最高的人。”
青雀瘫在窗台上,声音虚弱。
“因为我根本没机会偷懒。”
“只要我的手离开文件超过三十秒,她就会出现在我身后。每一次。准时。”
“她现在正式取代了太卜大人,成为我这辈子最討厌的人。”
白厄乾咳了一声。
“那个......我去看看她。”
他快步走向太卜司的內殿。
穿过几道迴廊,在一间宽敞的厅堂中,他找到了符玄和昔涟。
符玄坐在主位上,金色的瞳孔中带著一丝罕见的......愉悦。
她面前的桌上摆著一杯茶,茶汤还在冒著热气。
“白厄。”
她抬起头,看到了来人。
“来看你姐姐的”
“嗯。”
白厄走进来,目光在厅堂里扫了一圈。
昔涟坐在符玄旁边的一张矮凳上。
粉色的长髮披散在肩头,发梢的蓝紫色渐变在室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梦幻。蓝色的瞳孔中带著標誌性的温柔笑意。
她正在用记忆之力编织一个小小的光球——光球里面浮现著太卜司各处的实时画面,如同一个微型的监控系统。
“小白?”
昔涟看到白厄,立刻站起身,笑著朝他挥了挥手。
“你来啦?”
白厄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那个光球。
光球里,某个角落的画面中,青雀正苦著脸奋笔疾书。
“......你把青雀折腾得挺惨的。”
“折腾”
昔涟歪了歪头,表情无辜。
“我只是帮她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工作职责呀?”
“毕竟,每一段被浪费的时光,都值得被铭记呢?”
“所以我铭记了她每一次偷懒的时间、地点和方式,然后在她准备再次偷懒的时候,提前出现在她面前?”
“效果很好哦?太卜大人说,青雀最近的工作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三百呢?”
白厄看向符玄。
符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昔涟这傢伙,確实有趣。”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满足感。
“自从她来了太卜司,青雀的摸鱼频率从每天七次降到了零。月度报告的完成率从百分之四十提升到了百分之百。”
“本座用了几百年都没解决的问题,她用了三天。”
符玄放下茶杯,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光芒。
“本座很满意。”
白厄嘴角抽了抽。
“但青雀好像已经快崩溃了......”
“工作本就应该认真对待嘛?”
昔涟收起了光球,笑得眉眼弯弯。
“青雀小姐只是还没习惯被人关注的感觉?等她適应了,说不定会喜欢上这种充实的生活呢?”
白厄:......
他非常確定,青雀永远不会喜欢上这种生活。
“对了。”
昔涟突然凑到白厄面前,蓝色的瞳孔里闪著好奇的光。
“小白,你最近在学开星槎白珩前辈教得怎么样?”
“还行吧。”
白厄摸了摸后脑勺。
“已经能独立完成基础飞行了。就是高速转弯的时候还有点不稳。”
“那要加油哦?”
昔涟伸手揉了揉白厄的头髮。
“等你学会了,带姐姐去星海里兜兜风?”
白厄的耳朵微微泛红。
“......知道了。”
符玄在一旁看著这对姐弟的互动,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走廊那头,传来了青雀压抑的哀嚎声。
“太卜大人——!昔涟又在监控我了——!!!”
昔涟回过头,朝走廊的方向眨了眨眼。
“被发现了?”
她吐了吐舌头。
符玄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金色的瞳孔中映著窗外浮动的云朵。
一周后。
?星穿著阿格莱雅定製的新衣走进了星穹列车的观测舱。
“日冕织”的布料贴合著她的身体,白金色的主调在列车內部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裙摆和袖口的金线刺绣隨著她的动作微微闪烁,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星河之上。
由於十八道命途的因子交互作用,布料表面始终流淌著一层极淡的色彩变幻——时而金色,时而冰蓝,时而暗紫,如同极光铺展在织物之上。
“哇——”
三月七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星你好好看!”
星抬起头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確实。比以前那身强多了。”
?星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灰色的长髮扫过肩头。
“阿格莱雅的手艺,没得挑。”
她摸了摸袖口的金线纹样,嘴角带著满意的弧度。
夜晚。
星穹列车在星海中匀速航行,窗外的星云如同一条缓缓流淌的银河,將整个观测舱笼罩在幽蓝色的微光中。
?星躺在列车寢室的床铺上。
左边,昔涟侧身蜷缩著,粉色的长髮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正在做一个美好的梦。
右边,星趴在枕头上,银灰色的短髮乱糟糟地遮住了半张脸,姿势毫无仪態可言。她睡得很沉,偶尔还会含糊地嘟囔两句听不清的梦话。
?星的眼睛睁著。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著微光,如同两盏永不熄灭的灯。
她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身体深处。
如同一颗石子坠入无底的深潭。
当?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只有无尽的灰白色,如同一张被抽走了所有顏色的画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朽命途的力量率先响应了她的召唤。
金色的龙鳞从她的手背开始蔓延,沿著手臂一路攀升,覆盖了肩膀和后背。鳞片如同鎧甲,每一片都刻著古老的龙族符文,在虚空中散发著沉稳而厚重的光芒。
两只龙角从她的太阳穴上方刺出,向后弯曲,呈暗金色,角面上的纹路如同年轮,记录著龙族亘古以来的岁月。
一条龙尾从尾椎处延伸而出,末端的鳞片如同剑刃,在虚空中缓缓摆动。
?星捏了捏拳头。
龙鳞在指节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最后一道坎了。”
她低声说。
虚无。
十八道命途中,最难驯服的一道。
存护可以用意志去坚守。毁灭可以用力量去释放。巡猎可以用速度去追逐。开拓可以用好奇心去填满。
虚无呢
虚无的本质,就是否定一切存在的意义。
包括否定“驯服虚无”这件事本身。
灰白色的虚空在她面前开始扭曲。
如同一面镜子缓缓浮出水面。
镜面中,一个身影逐渐成型。
灰色的长髮。金色的瞳孔。同样的身高,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轮廓。
唯一的区別在於,那个“她”的身上没有龙鳞,没有龙角,没有龙尾。
她穿著一件纯白色的长袍,白到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面容平静,如同一潭死水。
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光彩。
空的。
彻底的空。
虚无命途的?星,抬起头,看著龙化的?星。
“你来了。”
她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