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和?星一模一样,却剥离了所有的情绪,如同一台复读机在播放预设的语音。
“比我预想的晚了一点。”
?星没有说话。
虚无的她歪了歪头。
“我问你一个问题。”
她说。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沉默。
“你来到这里。获得了十八道命途,成为了终末星神。你有了朋友,有了羈绊,有了一整个宇宙的冒险和故事。”
“但你有没有想过——”
“现实中,真的有穿越这种事吗”
虚空中,那个问题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原本的世界里,没有星神,没有命途,没有仙舟,没有星穹列车。”
“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坐在屏幕前,看著这些角色的故事,然后幻想自己身处其中的……普通人。”
“而现在,你穿越了。”
“你拥有了力量,拥有了同伴,拥有了意义。”
“可这一切……”
虚无的她微微低头,空洞的金色瞳孔直视著?星。
“真的存在吗”
“还是说——”
“你只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灰白色的虚空开始震颤。
?星站在原地,龙角上的纹路微微发光。
她的表情……
出乎意料地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挣扎。
她甚至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她开口了。
“现实中没有穿越这种事。”
虚无的她愣了一瞬。
?星抬起右手。
手掌中,一个笑脸面具凭空浮现。
那面具通体洁白,上面画著一个夸张到近乎滑稽的笑容——弯弯的眼睛,上翘的嘴角,如同孩童的涂鸦。
欢愉命途的產物。
阿哈的標誌。
?星將面具举到面前,透过那两个弯弯的眼洞看向对面的自己。
“我思,故我在。”
她说。
声音很轻,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了虚空的正中央。
“我无法证明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我同样无法证明它是虚假的。”
“但我能证明一件事——”
“我在思考。”
“我在感受。”
“我在恐惧,在欢笑,在愤怒,在悲伤。”
“我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心跳,每一滴眼泪,每一声嘆息——”
“都是真实的。”
“哪怕这个世界是一场梦,做梦的我,依然存在。”
“这就够了。”
虚无的她沉默了。
空洞的瞳孔中,第一次闪过了某种波动。
然后——
虚空炸裂。
无数画面如同碎玻璃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了?星的整个视野。
她看到了星。
星躺在一片废墟中,银灰色的头髮被鲜血浸透,金色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炎枪断成了两截,握著枪柄的手,已经僵硬。
她看到了三月七。
三月七被冰封在一块巨大的琥珀色冰晶中,面容安详得如同沉睡。但她胸口的位置,有一个贯穿前后的空洞。
她看到了丹恆。
丹恆跪在一片焦土上,云穿插在身前的地面上。他的身体正在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青色的光点,飘散在风中。
她看到了昔涟。
昔涟倒在一片花海中,粉色的长髮与花瓣混为一体。她的蓝色瞳孔依然睁著,嘴角依然带著笑,但那笑容已经永远定格了。
她看到了白厄、万敌、赛飞儿、遐蝶、风堇、那刻夏……
每一个人。
每一条时间线上,不同的死法,不同的结局。
刀劈。箭穿。火焚。冰封。毒噬。坠落。
有些画面中,他们死得悲壮。
有些画面中,他们死得毫无意义。
有些画面中,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抹消了存在本身。
?星知道这些画面意味著什么。
她的私设。
在成为“?星”之前,在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她曾经为这些角色构想过无数种命运。那些构想中,有温馨的日常,有热血的战斗,也有——
死亡。
大量的,残酷的,令人心碎的死亡。
作为一个“读者”,她曾经用旁观者的姿態审视那些死亡,为之流泪,为之嘆息,但终归只是文字。
但现在,那些文字变成了画面。
而画面中的人,已经成为了她真实的朋友。
胃部一阵翻涌。
明知道——这些朋友从未经歷过那些事情。
明知道——那些私设只存在於她曾经的脑海中,从未在任何一条时间线上真正发生过。
但那种不適感,如同吞下了一把生锈的铁钉,从胃部一直扎到了心臟。
虚无命途的攻击方式。
用“无意义”去瓦解“有意义”。
用“你曾经的冷漠”去否定“你现在的真心”。
?星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脚,朝虚无的自己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画面如同碎纸般在她身边飞舞,同伴们的“死亡”从她的视野中一帧一帧地掠过。
她没有闭眼。
她看著每一帧。
然后,走过去。
“就这点手段吗”
她站在了虚无的自己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虚无的她没有退后。空洞的瞳孔中,那种微弱的波动变得更加剧烈。
?星抬起右手。
不朽的金色龙鳞覆盖了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每一片鳞甲都散发著亘古不灭的光辉。
欢愉的彩色光芒从指缝间溢出,如同液態的彩虹,缠绕在龙鳞之上,將那种沉稳厚重的金色点缀上了几分荒诞而灿烂的色彩。
两种命途交织在她的手腕上。
不朽——永恆的存在。
欢愉——存在本身的快乐。
“你问我世界是真是假。”
?星看著对面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答案是——无所谓。”
“因为就算是假的。”
“我也要笑著活下去。”
她的手臂向前探出。
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虚无之?星胸口正中央的那个——
黑洞。
和她自己胸口曾经拥有的、命途衝突留下的伤口如出一辙。只不过她的黑洞已经被不朽的力量填补了大半,虚无之她的黑洞却依然完整——一个吞噬一切意义的深渊。
手掌刺入黑洞。
没有犹豫。
没有停顿。
不朽与欢愉的双重光芒瞬间灌入那个深渊之中。
金色的永恆与彩色的欢愉交织在一起,如同两条互相缠绕的藤蔓,从黑洞的內壁开始向外生长,一寸一寸地填满那个虚无的空间。
虚无的?星低下头。
她看著自己胸口正在被光芒吞没的黑洞,空洞的瞳孔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浮现出了某种类似於“表情”的东西。
困惑
释然
还是——
羡慕
“……原来如此。”
她低声说。
白色的长袍开始从边缘碎裂,化作无数灰白色的光点。
“你选择了……笑著否定否定本身。”
她的身体在消散。
从脚尖开始,如同一座正在融化的冰雕。
“有意思。”
最后两个字,带著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
然后,她消失了。
虚空归於寂静。
灰白色的背景开始崩塌,如同一块被揉碎的画布。碎片从四面八方坠落,露出了碎片背后那片真实的、充满了色彩的——
现实。
“啊!!!”
?星猛地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后背,灰色的长髮贴在脸颊上,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才逐渐恢復正常。
她的右手还保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势,五指张开,掌心微微颤抖。
“?星!”
左边,昔涟被这一声惊叫嚇得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粉色的长髮炸成了一团鸟窝,蓝色的瞳孔还带著浓重的睡意,但已经本能地进入了警戒状態。记忆之力在她的指尖闪烁,银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在寢室中飞舞。
“怎么了!敌袭吗!”
右边,星的反应更加直接。
她一个翻身从床上滚到了地板上,左手已经握住了床头的炎枪,枪尖的火焰在黑暗中亮起了一团橘红色的光。银灰色的短髮乱得像刺蝟,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
“谁!在哪!打几个!”
?星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汗珠从额头滑落,滴在被子上。
她缓缓收回了右手。
胸口——那个曾经吞噬一切的黑洞所在的位置——传来了一阵温热的感觉。
她低头看了一眼。
黑洞消失了。
完全消失了。
十八道命途的光芒在她的胸口交匯,如同十八颗星辰围绕著一个中心点缓缓旋转。
虚无,已被填满。
“……没事。”
她呼出一口长气。
“做了个梦。”
昔涟收回了手中的记忆之光,歪著脑袋看著?星。
“什么样的梦你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星从地板上爬起来,把炎枪靠回床头,揉了揉眼睛。
“能把你嚇成这样的梦……”
她看了?星一眼,银灰色的头髮上还掛著一根从枕头里掉出来的羽毛。
“得有多离谱”
?星看著她们两个——一个顶著鸟窝头的记忆星神,一个掛著羽毛的开拓者。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弧度。
“不离谱。”
“就是……跟自己打了一架。”
“贏了。”
昔涟眨了眨眼,蓝色的瞳孔中写满了困惑。
星打了个哈欠,把羽毛从头髮上拍掉,翻身重新趴回了枕头上。
“贏了就好。別半夜嚇人了。困死了。”
她的声音迅速变得含糊,三秒后,均匀的呼吸声再次响起。
昔涟犹豫了一下,最终也躺了回去。
“晚安?”
她轻声说,粉色的长髮重新铺散在枕头上。
寢室恢復了安静。
窗外,星海依旧在缓缓流淌。
?星靠在床头,右手按在胸口的位置。
十八颗星辰的光芒透过指缝,在黑暗的寢室中投下了一圈细碎的光斑,落在昔涟散开的发梢上,落在星露出被子外面的手臂上。
清晨。
罗浮仙舟的天光从东面的观测穹顶透进来,將长乐天的街道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暖意。空气中飘著豆浆、油条和各式糕点的香气,混合著卖茶叶蛋的小贩吆喝声,匯聚成一曲独属於仙舟早晨的市井交响。
“不喝姬子姐的咖啡吗”
帕姆站在星穹列车的舱门口,毛茸茸的小爪子里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黑色液体。
那液体浓稠得如同融化的沥青,表面漂浮著几颗没过滤乾净的咖啡渣,散发出一种能把人从灵魂深处震醒的苦涩气息。
星和?星同时摇头。
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排练过一般。
“去罗浮吃早饭。”
星乾脆利落地回答。
“嗯。去罗浮。”
?星补了一句。
帕姆的耳朵耷拉了下来。
“又是这样帕姆……”
两人心怀愧疚但脚步坚定地走出了列车。
长乐天靠近码头的一条巷子里,有一家名叫“云来记”的早点铺。铺面不大,门口支著几张木桌,桌面被擦得发亮。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繫著一条蓝色围裙,手脚麻利地在蒸笼和锅灶之间穿梭。
?星点了一笼灌汤小笼包、两根油条和一碗咸豆浆。
星点了三笼——小笼包、虾饺和烧麦各一笼,外加一碗白粥。
“你吃得越来越多了。”
?星看著星面前那堆蒸笼。
“训练量大。消耗快。”
星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万敌的经典语录。
?星笑了一声,拆开了筷子。
蒸笼的盖子刚掀开,白色的蒸汽裹著鲜美的汤汁香气扑面而来。?星夹起一只小笼包,刚准备送进嘴里——
一只修长的、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从侧方伸过来,轻巧地將那只小笼包从她的筷子上截走。
“看起来很好吃呢。”
一个慵懒的、带著几分戏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星的筷子悬在半空。
她转过头。
卡芙卡。
深紫色的长髮披散在肩头,粉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著妖冶的光泽。她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长款披肩外套,墨镜推到了额头上,嘴角掛著那种让人永远猜不透心思的微笑。
她正用?星的筷子,优雅地將那只小笼包送进了自己嘴里。
“嗯……不错。皮薄馅多,汤汁鲜甜。”
她眯起眼睛,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罗浮的早点,果然名不虚传。”
星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炎枪。
“你——”
“別紧张。”
卡芙卡抬起一只手,朝星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我今天可没有任何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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