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在观景车厢的沙发上醒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刚才还在和三月七,丹恒一起翻那本《如我所书》,一页一页地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留下的笔迹。
凯撒的锋芒,海瑟音的温柔,迈德漠斯的桀骜,阿格莱雅的优雅——每一个字都像是他们站在面前亲口说的。
然后眼皮越来越重,再睁开眼时,窗外的星空已经变了模样。
车厢里很安静。姬子的咖啡杯还放在小桌上,冒着微微的热气,但人不在。瓦尔特的报纸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杯子
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沙发对面,三月七正抱着那本书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丹恒靠在她旁边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本古籍,但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星没有叫醒他们。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流淌的星海。
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聚成一片星云,有的孤独地悬在黑暗深处。
她想起翁法罗斯的英雄们说过的话——每一颗星星,都可能是一个世界。每一颗星星,都可能住着像他们一样的人。
“在想什么?”
丹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怕吵醒三月七。
星没有回头:“在想他们现在在哪里。”
丹恒沉默了几秒,走到她身边:“在书里,也在心里。”
星转头看他。
丹恒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颗最亮的星星上,嘴角弯了一点,很淡。
“我们会让他们被记住的。”他说:“姬子已经在联系仙舟联盟了。瓦尔特先生也在和公司交涉,想把翁法罗斯的故事编入星际和平播报。”
星点点头。
“三月七也在整理照片。”丹恒继续说:“她说要把每一张都洗出来,做成相册。等以后到了新的世界,可以给那里的人看。”
“有用吗?”星轻声问。
丹恒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试试。”
星没有再问。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谁也没有说话。
三月七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平稳而绵长。偶尔咂咂嘴,嘟囔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星忽然想起一件事。
“泷白呢?”
丹恒顿了一下:“刚才还在。可能去餐车了。”
星转身想去看看,刚走两步,又停下来。
餐车的门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泷白坐在老位置上——靠窗,背对门,左边空着一个座位。
他面前放着一杯红茶,杯口已经没有热气了,但他没有喝,只是盯着窗外发呆。
星没有进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泷白的肩膀有极细微的起伏,很轻,很慢,像是在数什么,又像只是单纯的出神。窗外的星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星忽然想起三月七说过的话。
“那个人啊,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认真。”她当时举着相机,对着泷白的背影偷拍了一张:“你看,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膀会动。一、二、三、四——像在数心跳。”
星没有打扰他。她轻轻退后一步,转身走回观景车厢。
三月七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四处张望。
“泷白呢?”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星指了指餐车的方向。三月七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翻那本书。
翻了几页,她忽然停住。
“星。”
“嗯?”
“你看这个。”
三月七把书递过来,手指点着其中一页。
那是昔涟留下的小卡片。字迹娟秀,带着一点俏皮的弧度,和正文里那些正式的笔迹完全不一样。
「在大家不知道的角落,还发生了一段鲜有人知的“插曲”。我将它留在了故事之外,因为它事关一个“选择”,一个我出于私心而做的选择。」
「可以原谅我吗,伙伴。你不在场的时候,我擅自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关于它的一切都写在了这张小卡片上。读过以后,假如你愿意原谅我——就把这最后一笔,添在《如我所书》的结尾吧?」
星看着那些字,沉默了很久。
三月七也沉默着。
丹恒走过来,站在她们身后,也看见了那张卡片。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星海还在流淌,一颗颗星星从视野里滑过,亮一下,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三月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是不是……回不来了?”
星没有回答。
丹恒也没有。
因为他们都不知道答案。
三月七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紧紧贴着胸口。
她低声说:“明明说好了要一起旅行的……明明说好了要写一个真正温柔的结局……”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使劲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星伸出手,按在她肩上。
“我们会让她回来的。”她说:“我们会让所有人都记住她。记住他们。”
三月七抬起头,看着她。
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很轻,很稳,像是埋在灰烬
“然后呢?”三月七问。
星想了想。
“然后继续走。”她点点头:“走到能见到她的那一天。”
丹恒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我也会。”他说。
三月七看看星,又看看丹恒,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很浅,却比刚才亮了一点。
“那就说定了。”她吸了吸鼻子:“谁也不许放弃。”
餐车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三个人同时转头。
泷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了的红茶。他看着他们三个,沉默了一秒。
“……吵到你们了?”
三月七摇头:“没有没有!我们在聊……聊以后的事!”
泷白点点头,端着杯子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他的位置——靠窗,左边空着一个座位。
那个座位平时是三月七坐的。
三月七愣了一下,然后抱着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泷白没有看她。只是把杯子放在小桌上,盯着窗外。
三月七也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书,靠在那里。
窗外的星海继续流淌。
丹恒和星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一个坐得笔直,肩膀微微绷着。一个抱着书,脑袋慢慢往旁边歪,最后轻轻靠在那个笔直的肩上。
笔直的那个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转开目光,看向窗外。
那些星星还在闪。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聚成一片星云,有的孤独地悬在黑暗深处。
但她知道,在那些星星里,有一颗叫翁法罗斯的——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它的光还在路上,还在向四面八方传播。
总有一天,会有人看见那道光。
总有一天,会有人循着那道光,找到他们。
然后,他们就能一起继续走了。
一起走向明天。
星深吸一口气,轻声说:“走吧。”
丹恒看着她:“去哪?”
星想了想。
“去下一站。”她说:“然后下一站,再下一站。”
“直到能见到她为止。”
丹恒点头。
三月七在沙发上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要走了吗?”
星笑了:“还没。你先睡吧。”
三月七哦了一声,又靠回泷白肩上。
泷白没有动。
只是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离三月七近了一寸。
星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朝餐车走去。
那杯凉了的红茶还在桌上。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挺苦的。
但不知为什么,心里暖洋洋的。
窗外的星星还在闪。
她忽然想起昔涟说过的话。
「文字脱离了作者的手笔,被他人收入眼中的时候,它承载的意义就不受你我掌控啦。」
「把解读的自由留给每一位翻开它的读者……不觉得这是件很浪漫的事吗?」
星看着窗外那片无垠的星海,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啊,很浪漫。
就像那些星星,每一颗都有它自己的故事。
而他们,正在把这些故事,带向更远的地方。
总有一天,会有人读到这些故事。
总有一天,会有人因为这些故事,抬头看向星空。
然后,在那些星光里,看见翁法罗斯的影子。
看见那些英雄的脸,看见那个笑着说“再见了”的人。
那不就是重逢吗?
星把杯子放下,转身走回观景车厢。
三月七已经睡着了,脑袋靠在泷白肩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丹恒坐在对面,手里又拿起那本古籍,但目光落在窗外。
泷白依旧坐着,一动不动。
但星的余光瞥见,他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正轻轻攥着三月七的衣角。
很轻,像是怕她会跑掉,又像是怕她会消失。
星没有打扰他们。
她在丹恒旁边坐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列车行驶的声音,平稳而有节奏。
窗外的星星还在闪。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虽然还有人没回来,虽然还有路要走,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那个人——但他们都在。
都在这里,都在向前。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