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后来想起第一次见到泷白的情景,总是忍不住想笑。
那时候列车在宇宙里捡到一个人。身上全是伤,昏迷不醒,裹在一块颜色诡异的冰里。三月七自告奋勇去照顾——她最喜欢这种“捡到神秘人”的桥段了,多刺激!
“咦,杨叔快看,车窗外有个冰人飘着诶!”
她趴在观景车厢的玻璃上,脸都快贴到窗面了。
“快快,把他救上来呀杨叔!”
瓦尔特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一眼。“冷静点三月,车窗外捞人这事我们又不是没干过。既然发现了,就不能见死不救。去叫帕姆他们吧,等会儿捞人上来需要有人搭把手。”
三月七已经跑出去喊人了。
不一会儿,那个在窗外飘着的人就躺在了列车的地板上。冰很厚,颜色也不太对劲,不是普通冰那种透明的白,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颜色,里面不时闪着金色的光,像冻住了什么活的东西。
“这冰的颜色一点不太对劲啊,”三月七蹲在旁边,歪着头研究。“感觉……看着更高贵一点?有没有可能是咱的同类呢!这冰该不会就叫七相冰?或是神金冰?”
丹恒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起名技术有待提高,三月。”
“万一人家真叫这名字呢~”
“好了好了三月,丹恒你也别逗她。”姬子端着咖啡走过来,无奈地摇摇头。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块冰,眉头微微皱起。“这物质……不太寻常。”
她刚想敲一块下来送去给黑塔研究,冰忽然开始“融化”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收,一点点变薄、变透,最后彻底消失。
冰化尽的时候,里面的人趴在地板上,衣服是完整的,甚至算得上体面,但身上有伤,最明显的是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把衣服都撕开了。
三月七倒吸一口凉气。
“诶,醒了醒了!”她看见那人的手指动了一下,立刻凑近:“快快,我要问他这冰到底叫什么名字!”
她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丹恒一把拉开。力道有点大,她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就看见一柄军刀划过她刚才站的地方——刀锋贴着她身体的边缘,再偏一寸,她的手指可能就要少几根。
丹恒一只手还拉着她,另一只手里的长枪已经指向那个刚刚还趴在地上、现在已经站起来的陌生人。
三月七的心脏砰砰跳。
那人站得不太稳,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握着军刀,刀尖对着他们所有人。他浑身缠着绷带,但绷带挡不住那双眼睛——凌厉,冰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来。
他也在观察。目光从丹恒的枪移到瓦尔特的杖,从姬子的咖啡杯移到帕姆的小短腿,最后落在她身上——三月七被那目光扫过的时候,后背一凉。
僵持。
瓦尔特开口了:“这位阁下,我们需要一个解释。为何突然出手袭击?”
那人没有回答。他在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看法,是真正的观察。像是在判断敌友,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三月七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刚从“都市”那个鬼地方逃出来,谁都不信。醒来第一眼看到陌生人,本能反应就是攻击。
但那天,他看了一圈之后,慢慢放下了刀。
“……抱歉。”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丹恒没有收枪:“你是谁?从哪来?”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泷白。”然后他看了一眼周围,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星海,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很轻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之后的恍惚。
“我……不是在都市了。”
“都市?”瓦尔特的眉头动了动。
泷白没有解释。他把刀放在地上,然后做了个九十度的鞠躬。
瓦尔特愣了一下:“阁下这是?”
“以为你们是追杀我的人。”泷白直起身,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抱歉。”
“追杀?!”三月七从丹恒身后探出头来:“什么人追杀你啊?你是逃犯吗?”
“三月。”姬子看了她一眼。
三月七缩了缩脖子。
泷白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捂着胸口的伤,脸色白得吓人。
姬子叹了口气,招呼帕姆去拿医疗箱。“先处理伤口吧。其他的事,等养好了再说。”
那天晚上,三月七路过客房的时候,看见门开着一条缝。泷白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很轻,像是还没从什么可怕的事情里回过神。
她本来想敲门进去,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走开了。
后来她问过泷白:“你当时怎么放下剑的?”
泷白想了想:“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就、就因为这个?!”
“嗯。”
三月七当时差点气死。什么叫“看起来不像坏人”啊!万一她是伪装的呢!万一她是坏人呢!这个人怎么这么随便!
但现在想起来,她只觉得好笑。那个连“看起来不像坏人”都能成为信任理由的人,后来变成了她最信任的人之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泷白虽然在列车上,但渐渐不怎么说话了。三月七一开始觉得他是性格内向,后来发现不是内向,是习惯——习惯不开口,习惯不靠近,习惯把自己缩在最小的角落里,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让他习惯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有人会给他留早餐。比如有人会在训练的时候等他。比如有人会在他站窗边发呆的时候,也站过去,一起看星星。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她的日常里,以一种很自然的方式。
训练的时候,他会站在旁边看。不是监督,就是……看。偶尔会开口说一两句,比如“手腕抬高一点”或者“重心太靠前”。
话不多,但每次都有用。三月七有时候故意把动作做错,等他开口。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
吃饭的时候,他会坐在她对面。以前他总坐在角落,后来有一天,三月七发现他挪到了她对面。
她不说话的时候他也不说话,但她一开口,他就会听。有一次她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他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困惑——像是在问怎么不说了。
三月七差点笑出声。
晚上在观景车厢发呆的时候,他会出现在旁边。也不说话,就站着,一起看星星。有一次三月七问他:“你在看什么?”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好看。”
三月七也转过去看星星。窗外的星海在静静流淌,银白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她忽然觉得,他说的“不知道”不是真的不知道,是说不出来。就像她有时候也说不出来,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看星星,而不是回房间躺着。
有些事情就是不需要理由的。比如星星好看。比如和他站在一起看星星,更好看。
她开始故意逗他。
训练的时候她假装剑拿不稳,喊他:“泷白!这个动作我总是做不好!”
他走过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调整她的手腕。手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很凉,但力道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三月七憋着笑,心想他这人怎么这么认真。
后来有一次她真的拿不稳——那天的训练量太大了,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她试着喊了一声“泷白”,他走过来了。没有犹豫,直接接过她手里的剑,放在一边。
“休息一会也好。”他说。
三月七愣了一下:“可是训练还没……”他看着她,没说话。三月七耸耸肩,还是乖乖去沙发上坐着。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他对面,假装不经意地把他盘子里的青椒夹走。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三月七理直气壮:“你不爱吃这个对吧?我帮你解决!”
泷白看了她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三月七得意地把青椒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好难吃。
后来她发现,泷白开始主动把青椒拨到盘子一边。她问他干嘛,他说:“你不是要吃吗。”三月七差点被口水呛死。
那天她和他一起去买东西。路过一家女装店的时候,橱窗里挂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领口有细碎的亮片,裙摆很大,像一朵倒扣的花。
三月七停下脚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橱窗。
“泷白,这个衣服超可爱!买给我嘛!”
她指着那条裙子,回头看他,语气夸张得像在演舞台剧。她以为他会像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地说“自己买”,或者干脆不理她。
泷白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橱窗里的裙子。他沉默了两秒,真的掏钱了。
三月七吓了一跳:“你干嘛!我开玩笑的!”
“……不是想要吗?”他看着她,眼神困惑,像是在说“那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三月七哭笑不得。“我我我我……就是逗你玩的!”
泷白把钱收回口袋。动作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三月七发誓,她看见他的耳尖红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被窗边的光照了一下。
她憋着笑,最后还是跑回来自己掏钱买了那条裙子。
回列车的路上她走在他前面,步子轻快得快要跳起来。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后面——两步的距离,不快不慢。
走到列车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泷白。”
“嗯?”
“你刚才真的准备给我买啊。”
沉默了一拍:“……嗯。”
三月七忍不住笑出声:“你也太好骗了吧,咱是不是说什么你都信?”
泷白看着她,没有说话。那双暗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水面被风吹皱。
三月七的笑声忽然停了。她看着他,看着那件她送的衬裙、那条她选的皮带、那双她挑的靴子,看着他站在她面前,穿着她买的所有东西,像一件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物。
她的喉咙有点紧。
“……下次。”她说。
“下次我要是再说要什么,你……就不用劳烦你了……你肯定也没多少钱吧?”
“钱的话……先前陪着星做了些委托,还是有一点的。”
“那那那不重要!但你可以帮我拎东西。”
“好。”
“还有,我走累的时候你得等我。”
“嗯嗯。”
“我迷路的时候你得来找我。”
“你会迷路?”
三月七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转身,快步走进列车,生怕慢一步就会被发现——她的耳朵也红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第一次见泷白的时候,他举着刀,眼神冷得像冰。她想起他后来放下刀,声音沙哑地说“抱歉”。
她想起他站在窗边看星星,肩膀微微绷着,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她想起他今天站在橱窗前,真的掏钱的样子。
那个人怎么这样啊。别人说什么都信。会不会别人对他好一点,就恨不得把命都掏出来……笨死了。
但是……他明显不是这种人吧?一定……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窗外的星海静静流淌。银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领口的亮片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朝她眨了眨眼。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泷白今天掏钱的时候,想的是“她想要”,还是“她想让我买给她”?
她翻了个身,把这个问题压进枕头底下。
不想了。反正日子还长,反正明天还能见到他。反正他穿着她买的衣服,戴着她买的手套,系着她买的皮带,靴子里垫着她买的鞋垫——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从头到脚,都是她的眼光。
那就够了。
列车穿过星海,往下一站驶去。车厢里的灯一盏盏暗下来,走廊尽头,有个人站在窗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银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像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睡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