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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4章 衣物
    三月七发现自己最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东西。比如泷白的靴子。

    

    那双黑色的靴子他好像也穿了很久,保养得很好,边角却已经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像旧书的页角。

    

    还比如他的皮带,黑色的旧款,和他新换的那副手套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

    

    再比如他那件衬裙——她坚持这么叫,不是裙子,是长款的白色内衬,风衣开衩的时候会露出来,像云层里漏出的月光——是之前她送的,但她送的时候只买了一件。换洗的时候,他又穿回原来的黑色内搭,领口都洗得有些松了。

    

    她说不清这种注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那次他注意到那三毫米落差的时候,想要也从他身上找点什么。也许更早……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变得很会挑刺——挑他身上的刺。

    

    于是她开始一件一件地买。

    

    先买靴子。她拉着丹恒在空间站的贸易区转了一下午,把能试的靴子都试了一遍。

    

    丹恒被她拽着从东头走到西头,全程面无表情,但每次她问“这个怎么样”的时候都会认真回答。

    

    “太笨重。”

    

    “这个鞋底不耐磨。”

    

    “亮面容易显划痕。”

    

    三月七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最后选了一双哑光银扣的,线条干净利落,鞋底的纹路很深,抓地应该很好。

    

    她拎着鞋盒往回走的时候,丹恒忽然开口:“给泷白买的?”

    

    三月七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丹恒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弯了一点。很淡。

    

    再买皮带。这次她拉的是星。星比丹恒敷衍得多,全程低着头玩手机,三月七问她就抬头看一眼,说“行”“不行”“太花哨了”。

    

    三月七气得想把手机给她扔了,但最后还是挑了一条细银扣的,扣面很素,不张扬,但做工精致,边角都打磨得很光滑。

    

    星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皮带,忽然说:“你对他倒是上心。”

    

    三月七愣了一下。“我、我对谁都上心!”

    

    “是吗。”星收回目光,继续玩手机:“那你怎么不给我买。”

    

    三月七切了一声:“你需要吗?”

    

    后来她又逛了衬衣、裤子、甚至袜子。她发现泷白的衣柜里除了那件风衣,几乎什么都没有。

    

    灰的、黑的、白的,叠得整整齐齐,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

    

    她有一次在走廊上堵住他,问:“你以前都穿什么呀?”

    

    泷白沉默了一拍:“不是说了吗……够用就行。”

    

    “够用怎么行!”三月七瞪大眼睛,“衣服要好看才行!你看你的那些,黑的灰的白的,多闷啊!”

    

    泷白没有回答,但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三月七好像没注意到。她正在掰手指头算还差什么。

    

    “不过你的风衣确实很好看…”她补充道:“那个就不换了吧。”

    

    “……嗯。”

    

    那声“嗯”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三月七不知道他为什么松一口气,但她记住了那个音调。

    

    后来她给他买了一整套——衬裙、皮带、靴子、裤子,甚至还有几条她挑了很久觉得“应该能入他的眼”的领带。

    

    她把东西堆在他房间门口,敲了敲门,等门开了就一股脑塞进去。“换!”

    

    泷白低头看着那堆衣服,沉默了很久。最后硬是憋出一句:“……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之前那些衣服才叫少!”三月七叉腰:“而且你总得换洗吧!就一件衬裙,你洗的时候穿什么?”

    

    泷白没有说话。三月七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很不对劲的话:“就、就是那个白色的内衬!我叫它衬裙怎么了!它本来就是裙子的款式嘛!”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像在说服谁。

    

    泷白还是没说话,但她看见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快换!”她把他推进房间,砰地关上门:“换好出来给我看!”

    

    她靠在门边的墙上,心跳得有点快。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嗡鸣声从窗外传来。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久到她开始担心他是不是从窗户跳出去了。然后门开了。

    

    三月七站直身体,转过头。

    

    泷白站在门口。银白的长风衣是他自己的,垂坠得极长,几乎到脚踝。白色的内衬从风衣开衩里露出来,像层叠的云絮。

    

    皮带是她选的,银扣的,把腰线收得利落。靴子是她选的,哑光的,金属扣在走廊的灯光里泛着冷光。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从月光里裁出来的剪影。

    

    三月七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好看。”

    

    她其实想说的是别的。想说他穿白色确实真的很好看,想说他以前就是不会搭配。想说这套衣服她挑了多久、比对了多少家店、问了多少人的意见。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泷白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

    

    三月七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红。

    

    她突然想笑,又突然有点想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星星:“那、那就这样吧!旧的那些我帮你收起来!”

    

    “不用。”

    

    “新的都买了旧的就别穿了嘛!浪费!”她说着就要往房间里冲,被泷白挡在门口。

    

    “我自己收就好。”他的声音很坚决。三月七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吧。”

    

    她没有进去。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把旧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最里层。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收什么重要的东西。

    

    “钱我会给你的。”泷白突然冒出一句。

    

    见三月七不是很理解,泷白又急忙补充一句:“买衣服的钱,花了多少?我会给你的。”

    

    三月七脸变得通红:“谁要你的钱啦!”泷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像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钻进了她自己的房间里。

    

    泷白挠挠头,觉得还是去问问星吧。真是的,一般来说这种有人帮忙付款的情况,不应该是很开心的吗?为什么三月看上去不是很乐意的样子……

    

    后来三月七想起这件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给他买新衣服,他穿了,好看,他应该高兴,她也应该高兴。

    

    但她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就比如这个家伙……

    

    “啊啊啊!”三月七一拳打向帕姆玩偶:“好烦啊!”

    

    三月七最近还注意到一件事:泷白开始走神。

    

    不是那种看着窗外发呆的走神,是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一台机器在运行中忽然卡了一帧。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

    

    第一次是在她送他手套的那天。她从市集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涣散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然后才重新聚焦。

    

    “你是不是没睡好啊?”她问。

    

    “没有。”泷白一如既往的说。

    

    还有是在他擦武器的时候。她趴在对面的沙发上翻杂志,眼睛却从杂志上方偷偷看他。他擦完军刀,拿起短刀,擦到一半的时候,手停了。

    

    动作很干净地停在半空,刀身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是空的。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三月七放下杂志:“泷白?”

    

    他回过神了。刀身映出的脸上,眼睛重新有了焦距:“……怎么了?”

    

    “你刚才在发呆。”

    

    “嗯……有吗?”他把短刀收好,拿起下一柄:“有事吗?”

    

    三月七想问在想什么,但没有问。她只是看着他继续擦刀,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像是刚才那一瞬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后来她又看见了好几次。在餐车喝红茶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端起来。

    

    在观景车厢看星海的时候,他的肩膀忽然停止了起伏。

    

    在走廊上走着走着,脚步忽然慢了一拍。每一次都很短,短到她来不及开口,他就已经回来了。

    

    她开始在心里数:一天两次,有时候三次,有时候更多。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开始害怕那些停顿。

    

    不是害怕他走神,是害怕他走神的时候——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天晚上,三月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刚刚把泷白“捞”起来的时候,那警惕的眼神,和那略显抱歉的姿态,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呢……

    

    后面他就经常站在列车最远的角落里,谁也不看,谁也不理。

    

    她举着相机冲过去说“笑一个”,他愣了很久,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笑出来。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好奇怪,像一块石头,硬邦邦的,冷冰冰的。

    

    后来石头好像被捂热了一点。他会说“挺艺术的”了,会开玩笑了,会戴她送的手套了,会穿她买的衣服了。但她总觉得那块石头的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化。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泷白站在观景车厢的窗前。星海在窗外静静流淌,银白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想一些事情。比如三月七今天给他买的新靴子,鞋带系得太紧了,虽然对自己没什么影响。比如她挑的那条皮带,扣眼多打了一个,她大概没注意到他的腰比标准尺码细一些。

    

    比如她站在门口说“好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很多次,在都市的废墟里,在列车的走廊上,在她每一次按下快门的时候。那种光很亮,亮到他不敢多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新手套很合手,银线在光里闪了一下。她还买了内衬,白色的,从风衣开衩里露出来。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换洗的时候穿什么”,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注意。

    

    以前在都市的时候,没有人会注意他穿什么、用什么、缺什么。他自己也不注意。够用就行——那句话不是敷衍,是实话。

    

    他不觉得自己值得被注意。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她买的所有东西,像被重新包装过一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觉得那个影子不像自己,像一个很会打扮的人。

    

    他最后还是没有换下来,因为她说好看。

    

    他想起今天站在房间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他穿那套衣服,愣了好几秒。

    

    他当时想说什么,想说“谢谢”或者“不用买这么多”或者“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多少钱?”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呢?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不疼,但很深。

    

    他想起都市里的那些人,那些曾经对他笑过、后来再也没有出现的人。

    

    他想起每一次离别,想起自己站在原地,看着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他从来不去追,因为他知道追不上。

    

    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她买的衣服,戴着她买的手套,系着她买的皮带,靴子里垫着她买的鞋垫——很软,走路的时候脚底是暖的。

    

    他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这些东西还在。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现在只能假装不知道了吧。能在这幻象里混一日是一日,假装现在这个不完美的自己,就是她心中最完美的自己。

    

    直到她察觉的那一刻,再默默消失。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他睁开眼睛,继续看星星。

    

    三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没有出声,只是靠着门框,看着那个站在窗前的背影。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泷白。”

    

    他转过身。“……怎么了?”

    

    三月七站在他面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看着他穿着她买的那套衣服,看着银线在领口闪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紧。

    

    “没……没什么。”她有些慌张:“你要是累了就说哦。不要硬撑。”

    

    “……嗯,谢谢你的关心。”

    

    三月七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个目光不重,不轻,像一片落在肩上的雪。

    

    她走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有点快。她想起刚才他站在窗前的时候,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她想起他转过身看她的那个眼神——很暗,很沉,像藏着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从现在开始,她想把它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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