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白落地的时候,三月七还被他箍在腰侧。
光丝随着风衣的飘落缠回他的手腕,隐在袖口里。他的手从她腰上松开,退了一步。
三月七站定,脚踩在地上,才发觉腿有点软——是刚才那几下太快了,到现在还有点酸。
星从后面走上来,球棒往肩上一扛,左右看了看:“刺激。”
星期日站在最后面,袍子下摆沾了点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用鞋尖把上面的一小块泥蹭掉了。
三月七站在泷白旁边,没说话。她觉得自己脸有点热。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烫。
泷白没有看她。他从风衣内侧摸出一块怀表,表盘是银色的,边缘磨损得厉害,玻璃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他按了一下表冠,表盖弹开,冷光映在他眼底。
“两点四十。”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把怀表合上,揣回去。然后站在那里,没有动。三月七注意到他在听——不是普通的听,是那种全身都安静下来的听。呼吸放慢了,肩膀松下来,连手指都不动了。像一潭突然静止的水。
巷子深处有什么在响。很远,很闷,像有人在很厚的水泥板
泷白转身:“这边。”
他走得很快,但不是跑。三月七跟在他后面,星在左边,星期日右边。四个人在巷子里穿行,脚步声被黑暗吞掉,只剩下呼吸和自己的心跳。
三月七不知道他要带他们去哪里。她只是跟着。她发现泷白走这条路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巷子在这里分岔,他选左边。走二十步,右转。经过一扇铁门,他看都没看。经过一个垃圾桶,盖子翻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脚步没停。
他来过这里。不是一次两次。是很多次,多到这些弯弯绕绕的巷子、这些长得一模一样的墙、这些白天和晚上完全不一样的岔路,都刻在他脑子里了。
三月七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以前在这里生活过。”
他在前面停下来。三月七差点撞上他的背。他侧过身,示意他们靠墙站。
“你们在这里等着。”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不要出声,也不要往黑暗深处看。”
三月七想问“你去哪”,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他的眼神很淡,但她知道那不是商量。
他转身走向巷口那栋楼,窗户都黑着。门口有一盏灯,瓦数很低,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泷白走过去的时候,那片光照在他风衣上,像月光一般。
三月七看到他从风衣内侧摸出什么东西。很小,反了一下光,又被他握在手心里。他在门口站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低。他进去,门关上了。
星靠在墙上,小声猜测:“他应该对这里很熟吧。”
“嗯。”三月七说。
“以前住过?”
“他说在这里生活过。”
星没有再问。三月七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大概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她分不清。那盏昏黄的灯一直在闪,不是坏了,是电压不稳。一闪一闪的,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门开了。
泷白走出来,朝他们招了一下手。三月七第一个走过去,星和星期日跟在后面。
门口站着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看了泷白一眼,又看了三月七他们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去了。
泷白推开旁边的门:“进来吧。”
里面是一条很窄的走廊,地上铺着灰色的地砖,有几块碎了。墙上有水渍,天花板的灯管只有一根是亮的,嗡嗡响。走廊尽头是楼梯,铁制的,踩上去会响。
泷白走在最前面。三楼,右手边第三间。他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很小,用铁条封着,能看到外面一点天光。床单是白的,叠得很整齐。桌上有水壶和杯子,都是干净的。
泷白把门关上,靠在门边。他没有坐。
星坐到床上,弹簧响了一声:“还挺干净。”
“这里是专门开的。”泷白说。他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很轻:“将就一下吧。”
“你以前住过?”星期日问。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泷白沉默了一下:“没住过。”
他没有多说。三月七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握拳,是那种——想握什么东西,又松开的那种动。
星坐在床边,把球棒靠在床头。她看着泷白:“你说的清道夫,到底是什么?”
泷白靠在门边,看着窗外。外面的天是灰黑的,连星星都没有。但他一直在看,像在等什么东西。
“后巷的深宵,清道夫会来。”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见过很多次的事。
“像有人端着一盆水,泼向玩具村庄。把所有的路都淹掉。只要有路的地方,就有他们。”
三月七坐在另一张床上,手指攥着床单。
“他们不怕死。死了,同伴会把尸体也清扫掉,然后继续往前走。不会停。”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被他们钩到,会被注入燃料。身体会液化。然后被他们吸收,变成他们的燃料。再去钩下一个人。”
房间里很安静。星没有说话。星期日没有说话。三月七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紧。
“这就是深夜的清扫。”泷白说。他的语气有一点变化,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快散的涟漪。
没有人接话。
泷白从窗边走开,坐到桌前。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三月七看着他的侧脸。灯管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他的表情很淡,像一潭很深的水,看不出
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握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握住。
星和星期日没有再问。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灯管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很闷的声响。
三月七坐在床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看着泷白,看着他坐在桌前,从风衣里摸出一个小本子,还有一支笔。
他翻开本子,开始写。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三月七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凑过去。
“你在写什么?”她小声问。
泷白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是日记哦?”三月七小声问。
“……算是。”
“让我看看嘛!”
“暂时还不行。”
“我很在意你能写出什么样的文章!”
泷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样吧。等我死了之后再给你看。把这当作我死之后的乐趣,好吗?应该能稍微消解你的无聊吧。”
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动了一下。
“你到时候再看,也不迟。”
三月七觉得自己的鼻子酸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快别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有点哑:“乱说可不好。”
泷白看着她。
“不准说死不死的啦!”她瞪着他:“我们都要平平安安的。一起离开这里。一起回列车上。”
三月七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写的东西,当然要现在看啊。等以后……以后老了,还可以一起看,说‘你看你那时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泷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笑了笑。很轻,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快散的涟漪。
“现在不行。”他摇摇头:“还没写完呢。”
“那什么时候写完?”三月七有些好奇。
“……写完了再说。”
他转头看向窗外。
“敷衍谁呢……”三月七小声吐槽,却还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窗外还是那片灰黑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远处有什么在动。
一大片东西,在黑暗中移动,无声无息,像潮水。
她看不到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就是他说的清道夫。
泷白站在窗边,看着那片黑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三月七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衣服上的灰尘味,和那件风衣一直有的、很淡的皂香。
他没有看她。但他没有走开。
窗外,那片黑暗还在移动。很近,又很远。像一堵墙,从巷子的一头推到另一头,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
三月七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看着他的侧脸。她没有害怕。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她身边站着一个人。他见过这些东西很多次。他一个人见过很多次。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冰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