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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市的律法刻在每一寸石壁上，最冰冷的那一条，从未更改：无用的残渣，绝无资格继续存活。

    所谓残渣，是被判定为“无用且累赘”的存在。于是他们被批量舍弃，像清扫垃圾般丢出伊甸的屏障，消失在荒芜的大地深处。

    可活下来的人，终究要面对抉择，这是伊甸给出的，仅有的两条路。留在伊甸园，洗去旧念，开启全新的生活。又或者，将自己的血肉融入广袤大地，以献祭之名，让伊甸园记住你的名字。

    没有中间地带，没有折中选项。这是都市的铁律，也是刻在科恩灵魂里，一生都没能挣脱的枷锁。

    科恩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只需要听从指令的生活一定很棒，如此一来，就再也不用思考何为正确，何为错误。只需要听从那个声音便好。

    他被怠惰的洪流裹挟了。旧时光里的挣扎、迷茫、对温暖的渴望，全都被他亲手丢弃。

    那种名为怜悯的感情，连同年少时的愤怒，一起被扔进了记忆的垃圾场，再也找不回来。

    他变成了只懂执行指令的傀儡，浑身缠绕着漆黑的锁链，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死寂。

    泷白握着军刀，指尖微微泛白，他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科恩，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他想，自己和科恩其实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加寒酸。

    而科恩对他的嫉妒，大抵也是源于此——同样是被旧世界遗弃的人，他却看似站在了顶端，而科恩，只能沦为被舍弃的残渣。

    “代表。”

    银发少年揉着朦胧的睡眼，不耐烦地低声嘀咕：“谁啊，一大清早的，这么吵。”

    少女叉着腰，一脸嗔怪地看着他，指尖指着乱糟糟的事务所：“你看看你！我不过出去了一天，你就把事务所搞得这么乱！吃披萨就不能把盒子丢掉吗？真是的，没人管着你就不行。”

    少年皱了皱眉，沉沉叹了口气，胡乱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敷衍地开口：“抱歉，下次我会早点收拾的。”

    这间事务所不大，却摆满了千奇百怪的东西，台球桌、音响、散落的书籍，还有吃剩的披萨盒，处处透着烟火气。

    那是科恩在旧世界里，唯一的家。

    “唔，还有一块披萨。”刚来的科恩眼睛一亮，兴奋地捏起遗漏的披萨，刚要送到嘴边，就被少女一把夺走。

    “你也一样！赶紧收拾，不准偷吃。”

    “好，好。”

    科恩无奈地摇摇头，开始和泷白慢吞吞地一起收拾桌子，而少女则拎起拖把在一旁默默打扫。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几人身上，温暖得让人贪恋。

    那时的他，不是傀儡，不是怪物，只是一个爱偷懒、有点邋遢，却渴望温暖的普通人。

    科恩从地面爬起来。黑色的墨水从他体内涌出，顺着锁链淌到地上，像刻在地面上的印记。

    他周身的锁链疯狂舞动，化作了锁刃形态，眼神空洞，却精准地锁定了泷白的每一个动作。

    三月七的剑亮着光，星把球棒扛在肩上，星期日站在最后面，手微微抬起。四个人围着科恩，谁都没有先动。

    科恩抬起头。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瞳孔散了，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但他的头还是转向了泷白的方向。

    “神明……”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重新垂青了我。”

    泷白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

    科恩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拖着往前，黑色墨水在他脚下铺成一条路。锁链从他背后甩出来，三条，四条，五条，像蛇一样在空中扭动，尖端是爪子形状的铁钩。

    泷白侧身，第一根锁链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第二根锁链从下方扫过来，他跳起来，刀尖点在锁链上借力，整个人翻了一个跟头，落在科恩的侧方。

    军刀横斩，砍在科恩的甲壳上，溅出一串火星。甲壳上多了一道白印，但没有裂。

    “硬了不少。”泷白说。

    锁链又甩过来了，这次是三根同时，从上、中、下三个方向封死了他的退路。

    泷白前冲，钻进了锁链之间的缝隙，刀刃朝上，从下往上撩，砍在科恩的下巴上。科恩的头被打得往上仰了一下，退了两步。

    三月七从侧面冲上来。双剑一左一右，刺向科恩的锁链根部——那里是甲壳的接缝，墨水渗得最厉害，看起来最脆弱。

    剑尖刺进去了，黑色的液体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她的袖子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这什么东西啊！”她甩了甩手，但没有退。剑又刺进去了。

    科恩发出低沉的嘶吼，锁链调转方向，朝三月七抽过去。她弯腰躲开，一根锁链从她头顶扫过，带走了几根头发。

    第二根又来了，她来不及躲，星从侧面冲过来，球棒抡圆了砸在锁链上，把锁链砸偏了方向。

    “别发呆。”星说。

    “咱没发呆！”三月七站稳，双剑挥舞，剑身亮着清浅的光，朝科恩的锁链砍过去。

    星期日站在远处，手抬着，掌心亮着淡淡的光。那光照在科恩身上，科恩的动作慢了一拍——不明显，但泷白看出来了。

    他抓住这个机会，军刀刺向科恩的腹部，刀刃没进去半寸，然后卡住了。

    科恩的爪子拍过来。泷白松手，后跳，爪子擦着他的胸口过去，他落地的时候，军刀还插在科恩身上。

    “麻烦……”泷白从腰间抽出“霜之碎片”。

    科恩又冲过来了，这次更快。锁链在他身后拖了一地，像一条黑色的尾巴。他扑向泷白，爪子朝他的脸抓来。

    泷白弯腰，爪子从他头顶过去。他站起来，反手刺向科恩的喉咙。

    科恩偏头，剑刃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划开一道口子。黑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流出来，不是血，是墨水。很稠，很黏，顺着脖子淌到甲壳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你知道吗，”科恩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稿子：“我看到一条永恒的长河。”

    泷白没有接话。

    “一切皆为虚空。一切皆为趋同。一切皆为昨日的重演。”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锁链没有停。一根锁链从背后甩过来，泷白侧身躲开。第二根从左边来，他用“霜之碎片”挡了一下，铁钩缠在剑刃上，他用力一拽，锁链没动。

    第三根从右边来，星冲上来一棒子砸开。

    “他在说什么？”星问。

    “不知道。”泷白说。

    “听起来不像好话。”

    “肯定不是好话。”

    科恩的锁链越来越多。六根，七根，八根。从背后伸出来，像蜘蛛的腿，在空中舞动。

    有些锁链的末端是铁钩，有些是刀刃，有些只是光秃秃的链子，但上面沾满了墨水，甩起来的时候墨水会飞溅，落在墙上、地上、柱子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科恩双臂张开，锁链从他身上炸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十几条锁链同时朝四面八方打出去，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是单纯地——把所有能打到的东西都打碎。

    碎块在空中乱飞，三月七后退了几步，用手臂挡住脸。星站在原地没动，球棒横在身前，挡掉了一块飞过来的砖头。

    泷白往前冲，踩着那些还在震动的锁链，跳起来，刀朝科恩的头顶劈下去。

    锁链瞬间收回来，在他头顶交叉，挡住了泷白的刀。刀砍在锁链上，火星溅出来，声音很尖，像有人在尖叫。

    泷白没有收刀，借力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科恩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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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七也从侧面绕到科恩背后。双剑刺向他的后腿关节。剑尖刺进去了，科恩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的尾巴朝三月七甩过来。三月跳起，锁链从她脚下过去，砸在墙上，砸出一个大洞。

    “吓死我了！”她落地的时候腿有点软。

    “小心！”星冲过来，一棒子砸飞了另一根锁链。

    星期日站在远处，手一直没有放下来。他的光持续照在科恩身上，科恩的动作始终慢半拍。

    不是很快，但够用了。泷白每一刀都砍在科恩动作转换的间隙，一刀接一刀，刀刀到肉。

    但科恩没有停。他像一台不知道疼的机器，锁链断了就再长出来，甲壳裂了就再合上，墨水淌干了就从身体里再渗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不会倒的塔。

    科恩的锁链突然全部收了回去，缠在一起，拧成一股粗壮的黑色绳索。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甲壳裂开更大的缝，墨水从裂缝里喷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小心。”泷白提醒，同时闪身而上。

    科恩腾空而起，他的甲壳空中转了一圈，然后俯冲下来，锁链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黑色的尾迹。

    星期日变幻出一面光盾，挡在众人身前。科恩砸在那面盾上，盾碎了，但他的速度也减了大半。

    泷白从侧面冲上来，将之前留在科恩身上的军刀狠狠一撩。一个巨大的划口瞬间绽开，科恩的身体僵住了。

    “终于……”泷白话没说完，科恩的爪子拍过来，拍在他胸口，把他拍飞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撞上一堵墙才停下来。

    “泷白！”三月七跑过来。

    “没事。”他站起来，拍了拍灰：“继续吧。”

    科恩低着头，像在想什么事情。墨水从脖子上的伤口里淌出来，顺着剑刃往下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他以前……”三月七看着这番模样，有些好奇：“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泷白有些奇怪：“为什么突然想问这个？”

    “感觉你们关系不是很好的样子……”

    泷白沉默了一会儿，轻笑一声：“他以前是个爱弹吉他的家伙。”

    “吉他？”

    “嗯，虽然弹得不好。”

    三月七看着科恩。看着他那身裂开的甲壳，看着那些滴墨水的伤口，看着那双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睛。

    “他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变成别的样子。”

    科恩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空洞的，但他的头转向了泷白的方向。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了一下。

    “缘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和指令相遇，是缘分。和你们相遇，也是缘分。”

    泷白没有说话。

    科恩发出不甘的嘶吼，周身黑光大盛，猛地腾空而起。黑色尖刺从地底喷涌而出，朝四人蔓延。

    “躲开！”泷白喊。

    三月七灵巧翻滚，避开尖刺。星挥动球棒击碎迎面而来的尖刺。星期日撑起防护屏障，挡住余波。

    泷白纵身跃起，双头剑高举。

    科恩从高空狠狠下砸。

    泷白握紧剑柄，银色的纹路从握柄向两端蔓延，三个月华般的光环同时亮起来，套在剑身上，缓缓转动。

    “就像你所说的……”

    科恩砸下来的同时，泷白的剑迎着斩上去。

    光炸开了。

    三月七闭上眼睛，星用胳膊挡住脸，星期日抬手遮了一下。

    等他们睁开眼的时候，科恩已经落在地上了。他跪在那里，背上的壳裂了一道缝，墨水从缝里往外渗。

    他的爪子还抬着，但不再挥动了。他的嘴张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了。

    “……缘分吗？”

    泷白站在科恩面前，只是静静看着这位曾经的同伴。

    科恩的声音很轻，不是对泷白说的，是对自己说的。他看着眼前的地面，那里有一滩墨水，映出他的脸。

    不是现在这张扭曲的脸，是以前那张年轻的，干净的，会笑的脸。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是代行者，还不是傀儡，还不是怪物。

    他只是科恩，银白事务所里的科恩。会偷懒、会贪吃、会在阳光好的时候趴在桌上睡觉的科恩。

    他想起泷白笑着问他：“科恩，你相信缘分吗？”

    他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泷白说，缘分是剪不断的。会证明给所有人看。

    他等了很久。等泷白证明给他看。等到事务所散了，等到同伴死了，等到自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没有等到。

    他低下头，墨水里映出另一张脸。那张少女的脸笑得也很开心，大大咧咧的。

    她说，等以后有钱了，代表当了特色之后，我们就去开一家烤肉店。他说好，他给她当伙计。她笑了，说你会把店吃垮的。

    有人接到了指令，要杀一个棕色头发的少女。那个人找到了她。

    他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些东西。竹签，被穿刺起来的拇指，还有……烈焰下同样被穿刺起来的尸块。

    他站在火堆前面，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火把她最后一点痕迹烧掉。

    后来他加入了食指。不是因为信仰，不是因为救赎，是因为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这座都市到底在想什么。他没有找到答案，他只找到了更多的指令。一条接一条，一条接一条，把他淹没。

    但他学会了在水里呼吸。学会了不去想那些问题，不去想她，不去想那堆火。

    “代表。”

    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很久以前那个清晨，站在事务所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