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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0章 如何给予
    “那是你没找到回去的方法。”嬴政执拗地看着他,不肯移开视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如果你知道,有一天,你真的能找到回去的路,回到你熟悉的、拥有你一切过往的世界……”

    

    “燕丹,你真的不会选择回去吗?那里没有战乱,没有饥寒,有你熟悉的一切便利,有你……或许更适应的人际。”

    

    这个问题,比追问生日更尖锐,更直指核心。

    

    它在拷问燕丹对两个世界的归属,对他与嬴政之间羁绊的最终选择。

    

    燕丹沉默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嬴政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有常年握剑持笔留下的薄茧,此刻正微微用力,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现代……那个世界,对他而言,真的有那么大吸引力吗?不错,那里有他熟悉的文化、科技、生活方式,有他成长的全部记忆。

    

    可那些记忆,有多少是温暖明亮的?更多的是消失的父母,学业的压力,社会的冷漠,以及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孤独感。

    

    他像一滴油,漂浮在名为“现代”的水面上,看似融入,实则格格不入。

    

    他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没有刻骨铭心的恋情,没有非实现不可的梦想。

    

    他按部就班地活着,直到一场意外将他带来这里。

    

    而这里……有嬴政。

    

    有他们共同经历的生死患难,有彼此扶持的日日夜夜,有他一点点看着改变的土地和人民,有他倾注了心血和感情的工坊、医署、农田……还有眼前这个,明明坐拥天下、却会为一个噩梦和一句“不知道他的生日”而耿耿于怀、患得患失的帝王。

    

    这里的生活,固然有诸多不便,有危险,有无奈,有他必须小心翼翼隐藏的秘密。

    

    但这里,让他感觉自己是真实活着的,是被需要的,是能创造价值的,更是……被一个人如此笨拙而执着地爱着、需要着的。

    

    良久,燕丹重新抬起头,迎上嬴政那双仿佛凝固了所有不安与等待的眼眸,非常缓慢,又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会。”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然,“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知道怎么回去,我也不会选择回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近乎冷酷地剖析着自己对那个世界的感受:

    

    “现代……没什么好值得我留恋的。”

    

    嬴政的瞳孔,因为这句话,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紧紧盯着燕丹,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犹豫或伪装,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坦然,以及深藏的荒凉。

    

    那是一种对故土彻底无牵无挂的荒凉。

    

    比怨恨更决绝,比淡忘更彻底。

    

    嬴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之后,是更加汹涌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一个绝对坚定、断绝后路的答案。

    

    可这答案,并没有让他感到欣喜或安心,反而让他胸口那股闷痛,化作了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怜惜与无力的钝痛。

    

    燕丹斩断了与“过去”的联系,如此决绝,可他依旧不肯向他敞开“现在”的全部。

    

    他依旧把自己包裹在那层温和、能干、无所求的外壳里,不肯露出内里的脆弱、私欲,乃至……真正的孤独。

    

    嬴政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知道,今天的“逼问”,又到此为止了。

    

    燕丹用“不回现代”的承诺,再一次堵住了他所有试图更深入的探寻。

    

    他得到了一个结果,却依旧被拒于那扇心门之外。

    

    他松开了些许禁锢的力道,但依旧将燕丹圈在怀里。

    

    他把额头轻轻抵在燕丹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遮住了眼中所有翻腾的情绪。

    

    雪花落在廊外,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响。

    

    良久,嬴政才用几不可闻的、带着一丝颤抖和哀求的呢喃,在燕丹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再多依靠寡人一点吧。”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言语,只是将人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对方身上那股来自遥远时空的、深入骨髓的疏离与凉意。

    

    燕丹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渐渐平复、却依旧沉重的心跳,感受着那紧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拥抱,心中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同样沉默地,回抱住了这个看似无所不能、此刻却显得异常脆弱的帝王。

    

    雪,还在下。

    

    炭火将熄未熄,映着相拥的剪影,在廊下投出模糊而温暖的轮廓。

    

    一个执拗地想要给予全部,却不知如何给予。

    

    一个习惯了付出所有,却忘了如何索取。

    

    只是在这一刻,风雪廊下,他们还能紧紧相拥,从彼此身上汲取着,微不足道又至关重要的暖意。

    

    岁末的祭祖大典,在漫天尚未完全消融的残雪与肃穆凛冽的寒风中,于供奉着嬴秦历代先公先王神位的太庙隆重举行。

    

    玄旗猎猎,礼乐庄重,香烟缭绕。

    

    嬴政身着最隆重的十二章纹玄端祭服,头戴垂旒冕冠,率领着以宗正嬴傒为首、经过清洗后略显寥落但姿态愈发恭谨的宗亲子弟,以及李斯、王绾、尉缭、蒙恬等文武重臣,依古礼,一步步完成着繁复而庄严的祭祀流程。

    

    献牲、奠币、读祝、奏乐、舞蹈……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彰显着王权的至高无上与对祖先的无限追思。

    

    燕丹作为“安秦君”,亦在陪祭之列,穿着合乎规制的礼服,站在队列较为靠前的位置。

    

    他神情肃穆,跟着众人的动作行礼如仪,心思却有些飘远。

    

    目光偶尔掠过前方嬴政挺拔如松、在繁复礼乐中更显威仪天成的背影,想起前几日雪廊下那场未竟的谈话,和嬴政最后那句轻如叹息的“再多依靠寡人一点吧”,心中便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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