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追随你的故国而去，你便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你的学说，你的怀疑，你的不甘，全都随着你这口气咽下，烟消云散。”
“而你的韩王安，”燕丹顿了顿，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他现在在咸阳，有华屋美眷，锦衣玉食，除了不能随意出府，日子怕是比在新郑整日忧心国灭时，逍遥快活得多。”
“说不定，他还觉得如今这般不用时刻担忧韩国灭亡、只需醉生梦死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幸福’。”
“你呢？韩非，你就甘心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让你的君王在敌人的‘仁慈’下继续享乐，让你毕生钻研的‘法’、‘术’、‘势’之理，再无印证的机会？”
“咳咳……噗——！”
韩非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瞪着燕丹，胸膛剧烈起伏，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即一口暗红色的淤血，猛地喷溅在雪白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韩非兄！”李斯大惊，连忙上前。
燕丹却暗暗松了口气。
吐血了，郁结的心气反而通了。
他看着韩非虽然惨白却因激愤而重新有了些生气的脸，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
恨也好，不甘也好，想看“好戏”的执念也好，只要能重新点燃他求生的意志，就行。
果然，吐血之后，韩非虽然依旧虚弱，但眼中那一片死寂的灰败，却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幽暗光芒。
他没有看李斯，只是死死盯着燕丹，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狠……”
燕丹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若还想着书立说，或是对大秦律政有什么‘高见’，尽管来辩。大秦王廷，还容得下一个想看我与大王‘笑话’的韩非。”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李斯复杂地看了韩非一眼，吩咐医官好生照料，也跟了出去。
走出客馆，夏日的热风扑面而来。
燕丹抬头，望了望湛蓝无云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韩非的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至于他未来是成为另一个李斯，还是继续当一个危险的观察者与批判者，那就看天意和嬴政的手段了。
处理完韩非之事，天色已近黄昏。
燕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咸阳宫，没有回安秦君府，而是径直去了嬴政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
殿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种无形的、凝重的压力。
嬴政果然还在伏案疾书，侧脸在灯下显得轮廓分明，眉心微蹙，薄唇紧抿，是全神贯注处理国务时的模样。
燕丹没有让内侍通报，放轻脚步走过去，很自然地在他身旁的软垫上坐下，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子一歪，将上半身趴在了宽大的御案边缘，只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着脸，一眨不眨地看着嬴政批阅奏疏的侧影。
嬴政早已察觉他进来，笔下未停，只是在他趴下时，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几不可察地，那微蹙的眉心舒展了一丝。
过了好一会儿，嬴政才批完手中那一份，放下朱笔，抬手揉了揉眉心，这才转过头，看向几乎趴在自己手边的燕丹。
目光相接，燕丹眨了眨眼，轻声问：“韩国刚灭，事情……很多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全然的信赖与关切。
嬴政“嗯”了一声，伸出手，很自然地抚上燕丹趴着的脑袋，手指插入他柔软的发间，轻轻梳理着，带着安抚的意味。
看着燕丹，口中答道：“千头万绪，皆需理清。官吏任命，驻防调整，律法接驳，税赋厘定，反抗余烬……桩桩件件，皆关乎韩地能否真正安稳，化为秦土。过些时日，理顺了，便好了。”
他说得平淡，但燕丹能想象其中有多少权衡、博弈与凶险。
灭国易，治国难。
嬴政肩上的担子，从未因一场胜利而有半分减轻，反而更加沉重。
燕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灯光下，嬴政专注的侧脸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明明看了这么多年，此刻却依然觉得看不厌。
这个人是他的爱人，是这庞大帝国的君王，此刻正为他打下的江山，殚精竭虑。
一股混合着心疼、骄傲与些许莫名安心感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驱散了整日奔波的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燕丹脸上，看着他眼下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淡青，和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心中微软，又有些歉然。
这数月，他忙于灭韩与善后，燕丹则奔波于修路与重建，两人虽同在咸阳，却常常各自忙碌至深夜，有时甚至数日不得好好说上一句话。
忽然，嬴政心中微微一动。
他面上不显，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燕丹的头发，脑中却飞快地计算了一下。
五月底了。
还有……大概五六天，就是六月一日了。
丹的生日。
那个被他轻描淡写说成“与普通日子无异”，实则藏着童年失落与期待的诞辰。
嬴政的目光深沉了几分，看着燕丹因疲惫而显得有些乖顺的侧脸，一个念头悄然成形。
这段时间，他们都太忙，太累了。
或许，该找个机会，让丹好好休息一下，也……好好庆祝一下。
嬴政心中盘算着，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手指的动作愈发轻柔。他俯下身，在燕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不带情欲，只有温存的抚慰。
“累了便先回去歇着。寡人处理完这些，便来。”他低声说。
“嗯。”燕丹含糊地应了一声，并未起身，反而就着这个姿势，闭上了眼睛，仿佛贪恋这片刻的宁静与陪伴。“我趴会儿，等你一起。”
嬴政没再说话，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新的奏报上，批阅的速度却似乎加快了些。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书页翻动与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交织的平稳呼吸。
窗外，初夏的夜幕缓缓降临，星辰渐次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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