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城驿馆的油灯,在芈启手中那份来自咸阳的密信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
信是族弟芈昌亲笔,字迹因激动而略显潦草,但其中内容,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芈启本已不平静的心湖中,激起了更大的、疑窦丛生的涟漪。
“启兄亲鉴:天赐良机!朝会之上,秦王与燕丹因伐楚兵事当庭反目,燕丹直呼王名,拂袖而去,秦王盛怒,斥其不忠,更罢黜老将王翦,令其归养。”
“李信得统二十万军伐楚。朝野震动,皆言二人失和。此正我楚系进取之秋!弟已命人于楚地密选淑女,不日送往咸阳。兄在楚,当放手施为,建不世之功,内外呼应,楚系在秦大兴可期!!”
芈启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反复将这几行字看了数遍,眉心越拧越紧。
嬴政与燕丹……闹翻了?因为伐楚兵事?燕丹拂袖而去?嬴政罢黜王翦?
这消息若是放在半年前,他或许会信上几分。燕丹恃宠,偶有言语冲撞,或有可能。
但罢黜王翦?那位刚刚灭赵、功勋卓着、在军中威望极高的老将,就因为主张用兵需慎便被罢黜?
嬴政是那般冲动易怒、不辨忠奸的君王吗?
更让他心生寒意的是时间点。
早不吵,晚不吵,偏偏在灭楚之战即将启动、他芈启身处楚地、肩负“游说”重任的当口,吵得如此激烈,人尽皆知?这未免……太巧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嬴政或者燕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了他内心的动摇,察觉到了他与项燕等人的秘密接触,察觉到了那隐隐成型的反意?所以用这场争吵,来麻痹他,试探他,甚至……引蛇出洞?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瞬间渗出冷汗。
但旋即,他又强行将这想法按了下去。
不,不可能。
他对自己说。
他是奉王命而来,光明正大。
与楚地贵族的接触,皆在“游说归附”的框架内,虽有私心,但明面上无懈可击。
项燕等人虽不愿臣服,但行事极为隐秘,嬴政和燕丹远在咸阳,如何能知?
除非……他们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能看透人心最幽微的转变?
芈启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小题大做了。
或许,真是那燕丹年轻气盛,过于担忧战事,触怒了秦王?又或许,是秦王有意借此打压燕丹日渐高涨的声望与影响力?帝王心术,本就难测。
至于罢黜王翦,或许是秦王更信任少壮将领,欲扶持李信这等新人,也未可知。
他将密信凑近灯焰,看着火舌舔舐绢帛,迅速化为蜷曲的灰烬。
心中那点疑窦并未完全消散,但一种更强烈的、混杂着野心与侥幸的情绪占据了上风。
无论如何,咸阳传来的消息对他有利,嬴政与燕丹失和,朝局动荡,楚系有机可乘。
而他芈启,手握“秦王特使”的身份,在楚地活动,若能趁此良机,促成反秦联盟,甚至……在秦军伐楚时有所作为,那么,无论是回归楚国执掌大权,还是在秦楚之间左右逢源,他的筹码都将大大增加。
风险固然有,但富贵险中求。
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来人。”芈启沉声唤道。
一名心腹随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见项燕将军。另外,”芈启目光闪烁,“给咸阳的回信,就说……臣芈启,定不负大王重托,必竭力促成楚地归附,然阻力犹存,请大王稍待佳音。至于昌公所言选女之事……可缓图之,眼下当以国事为重。”
他既要稳住咸阳,又要加快在楚地的暗中串联。
这场大戏,他既然已经登台,就没有中途退场的道理。
就在芈启于陈城驿馆中辗转反侧、权衡利弊之时,秦国边境,频阳以东的校场上,二十万大军已集结完毕。
黑旗猎猎,甲胄森然,虽无声,却自有一股冲霄的肃杀之气。
主将李信,一身锃亮铁甲,外罩黑色战袍,按剑立于高台之上,年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目光扫过台下如林如山的军阵,心中却是波涛汹涌,远不如表面平静。
他怀中揣着两份截然不同的“王命”,一份是明发天下的诏书:命左更李信为将,统兵二十万,东出伐楚,扬大秦天威,速定江南。
另一份,则是出征前夜,陛下与安秦君在密室中,亲口交代的、绝不能为第三人所知的“秘密任务”。
回想起那夜,李信至今仍觉得有些恍惚。
陛下神色平静,安秦君燕丹则在一旁,用炭笔在一张巨大的楚国地图上勾画,讲述着一个他闻所未闻、堪称惊世骇俗的作战计划。
“……李信,你记住,此番出征,明面上,你依旧是那个锐意进取、欲以二十万精兵奇袭灭楚的年轻悍将。初时进军,可照往常一样,摆出强攻架势,若能趁楚人不备,占些便宜,自然更好。”
燕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但你的真正目标,不是攻克某座城池,不是歼灭多少楚军。而是——在适当的时机,‘败’。”
“败?”李信当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败。而且是‘惨败’。”燕丹的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当战局推进到一定程度,或者你判断楚军已有所准备、集结重兵,局势开始对你不利时,不要犹豫,不要硬抗。立刻下令,大军……化整为零,解散。”
“解散?!”李信的声音都变了调。二十万大军,解散?那岂不是任人宰割?
“不是溃散,是有组织的解散,隐匿。”嬴政沉声开口,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带着帝王威严,“寡人与安秦君,为此准备已久。”
燕丹指向地图上楚地那些连绵的山脉、广阔的湖泊、密布的丛林:“你看,楚国多山多水多林。二十万人撒进去,就像一把沙子扬进大河。”
“我要你,在‘兵败’之时,将队伍彻底打散,以百人、甚至更小的单位,分散潜入这些山野、沼泽、村落。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藏起来。”
李信听得目瞪口呆。
让正规军化整为零,变成散兵游勇,藏匿于敌国山林?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