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眸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秋夜的凉意透过石凳丝丝渗入,扶苏似乎稍稍稳住了些,燕丹才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好了,这里没别人,灯下黑,说什么也传不出去。”他语气轻松,带着一种“咱们聊聊知心话”的随意,但目光却锐利如针,直刺扶苏低垂的眼帘,“我们好好聊聊吧,扶苏。”
扶苏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看向燕丹。
那双黑眸在灯光下,沉淀着远超年龄的复杂,警惕、茫然、探究,还有一丝极力掩藏的无措。
他没有问“聊什么”,只是抿了抿淡色的唇,声音干涩地重复了傍晚时的疑问,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
“你想聊什么?”
燕丹笑了,那笑容干净明朗,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纯真,与他接下来吐出的话语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他没有拐弯抹角,没有试探周旋,而是如同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一般,用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熟稔语气,直接抛出了那颗最核心的炸弹:
“我知道,你是死了又活过来的。用我的话来说,这个叫——重生。”
“!!”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重生”这两个字如此清晰、如此笃定地从燕丹口中说出时,扶苏还是觉得仿佛有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
他放在膝上的小手猛地攥紧了衣料,指节发白。
燕丹仿佛没看见他瞬间煞白的脸色和僵硬的身体,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口吻说道,甚至带着点“我懂你”的了然:“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这世上奇奇怪怪的事情多了去了,你这样的,也不算独一份儿。”
这话听着像是安慰,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暗示。
扶苏的大脑飞速运转,惊骇过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静反而渐渐浮了上来。
是啊,燕丹知道了,点破了。
可他看起来…并没有恶意?
至少此刻没有。
他深夜来访,屏退左右,用这种方式摊牌,是想做什么?威胁?利用?还是……别的?
电光石火间,扶苏权衡了利弊。
燕丹现在对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甚至态度称得上“友好”。
而以燕丹如今在父皇心中的地位,若真想对他不利,根本无需如此麻烦,只需在父皇耳边轻飘飘说上几句,他这个孩童,恐怕立刻就会被打发得远远的,甚至“意外夭折”也并非不可能。
而且,他自己重生这件事,本就诡异至极,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就算他告诉别人自己是“重生”的,谁会信?恐怕只会把他当成被邪祟附体、胡言乱语的疯子,下场可能更糟。
某种意义上,他现在的状态,跟“鬼上身”也确实差不了多少。
想通此节,扶苏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反而略微松了松。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又缓缓吐出,再抬头看向燕丹时,眼中已少了些惊惶,多了几分沉静的探究,甚至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释然。
他不再试图否认或掩饰,只是用那双过分沉静的黑眸,平静地回视着燕丹,问道:
“你点破这个,想做什么?”
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这种默认的态度,本身已是答案。
燕丹眼中笑意加深,似乎对扶苏这么快就调整过来、并直指核心的提问颇为满意。
他歪了歪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不做什么。就是……好奇。所以想问问你,”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灯光在他眼中跳跃,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与探究,“你现在心里头,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够具体,又补充了一个更直接、更尖锐的选项,语气依旧是那种讨论晚饭菜式的随意:
“或者说——你想做秦二世吗?”
“!!!”
“秦二世”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扶苏的心尖上!
他前世所有的遗憾、痛苦、不甘与最终冰冷的绝望,似乎都随着这三个字被骤然唤醒!
巨大的惊恐与某种深入骨髓的抗拒,让他不假思索地、猛地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因为动作太急,小小的身体踉跄了一下,但他浑然不顾,扑到燕丹面前,伸出冰凉的小手,死死地捂住了燕丹的嘴!
“唔!”燕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
“这种话怎么能乱说?!”扶苏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惊怒,小脸涨得通红,不再是之前的苍白,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里,此刻盛满了货真价实的恐慌,仿佛燕丹刚才说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道能立刻引来天雷的诅咒。
他紧张地瞟了一眼亭外远处垂手侍立、似乎并未察觉异常的内侍,又转回头,死死瞪着燕丹,压低声音,急切而严厉地低斥,“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岂是能轻易挂在嘴边的?若被旁人听去……”
燕丹被他捂着嘴,眨了眨眼,眼中没有惊慌,反而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浓的兴趣。
他轻易地拿开了扶苏捂在他嘴上的、没什么力气的小手,握在掌心,发现那小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怕什么?这里就我们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燕丹不以为意,甚至觉得扶苏这过激的反应很有趣。
他拉着扶苏重新坐下,依旧握着他冰凉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想想而已,又不会真的怎样。还是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专注,看着扶苏那双惊魂未定、复杂难言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引导的意味:
“你其实……从来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
扶苏被他握着手,那温暖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奇异地安抚了他方才过于激烈的情绪。
他垂下头,避开燕丹过于锐利的目光,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