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朝前方抓了抓,好似想要留住云君。
一切皆空。
楚宣王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连忙喊道:
“云君!云君!”
却没有得到回应。
就在他將要放弃的时候,云海上的歌谣再次响起。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接著一道俏皮的声音出现。
“嘻嘻,这楚王真笨,见了云君连话都不会说了。”
另一道稍显冷峻的声音响起。
“哼,以凡人之躯能见到云君都算他莫大的恩惠,这般模样,也在情理之中。”
“说的也是,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懂云君的暗示。”
“他若能寻来云梦之地,倒是算他的造化。”
“呀,你怎么泄露了天机,快走快走,要是被云君知道了,我也得陪著你受罚。”
……
声音渐渐远去。
云海翻涌。
楚宣王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忽然他只觉得脚下一轻,云层中出现了个窟窿,而他正以极快的速度掉落下去。
“啊!”
楚宣王醒了,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著。
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原来一切只是梦。
是梦么
月光透过窗欞,洒在寢殿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还是那间寢殿。
可那梦……
那梦太真实了。
那云海,那輦驾,那些山神水神,那个身著帝服的云君……
楚宣王闭上眼。
那人的声音还在耳边迴荡。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楚宣王喃喃念著。
“寻到云梦之地吗”
他掀开锦被,赤著脚走下榻,走到窗前。
月光下,远处是郢都的屋檐,更远处,是隱隱约约的山影。
云梦之地。
云梦泽。
云梦山。
云君……
楚宣王在窗前站了许久。
第二日。
朝会。
大臣们发现,大王今日有些不同寻常。
平日里殫精竭虑处理政务的大王,今日却神色有些异样,眼神也时不时飘向窗外,仿佛在想著什么別的事。
令尹昭奚恤上前奏事。
“大王,魏国那边传来消息,魏侯有意与咱们修好,派使者前来……”
楚宣王摆了摆手。
“此事你们议著办,寡人没心思听这个。”
昭奚恤愣住了。
其他大臣也愣住了。
没心思听
大王这是怎么了
大司马景舍上前。
“大王,可是身体不適”
楚宣王摇头。
“寡人没事。”
他顿了顿,忽然开口。
“你们可曾听说过云君”
群臣面面相覷。
云君
那是什么
昭奚恤想了想,道:“大王说的是楚地百姓传闻中的那位云君”
楚宣王眼睛一亮。
“你听说过”
昭奚恤道:“臣確实听过一些传闻。楚地百姓祭祀山川,有祭祀云君的习俗,据说这位云君,是云梦泽之主,掌管风云雷电,庇护一方。”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那只是民间传闻,当不得真,世间哪有什么云君,不过是百姓们对自然之力的想像罢了。”
楚宣王眉头微皱。
“想像”
景舍也上前道:“大王,昭大夫说得是。”
“那些山精野怪,臣也见过一些,无非是有些道行的妖物罢了,可要说是什么神灵,就太过了。”
他笑了笑。
“臣年轻时曾隨先王狩猎,在云梦泽边见过一只老猿,那老猿能人立而行,力能搬运巨石,当地百姓便奉它为山神,年年祭祀。”
“后来臣让人去查,不过是一只活了上百年的老猿,得了些道行罢了。”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
“是啊大王,那些所谓的神灵,不过是些山精野怪,没什么大不了的。”
“臣也见过,一头老虎,盘踞在山里,吃了几年香火,便自称山君,后来被人发现,不过是只炼气的老虎。”
“那些东西,骗骗愚夫愚妇还行,大王何必放在心上”
楚宣王听著他们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忽然想起云君身边那些身影。
老者,女子,壮汉,少年,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存在。
那些也是山精野怪吗
那些朝云君行礼的存在,那浑身縈绕著云气的女子,那握著石斧的壮汉,那头生鹿角的少年……
那些,也是“炼气的老虎”
他摇了摇头。
不一样。
那些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云君。
那身著帝服,踏龙驾而来的云君。
那目光平静,仿佛俯瞰眾生的云君。
那些,怎么可能是山精野怪
楚宣王站起身。
群臣看著他,不知他要做什么。
楚宣王道:“寡人要去云梦泽。”
群臣愣住了。
昭奚恤上前一步。
“大王,云梦泽距离郢都数百里,大王为何突然要去那里”
楚宣王道:“寡人要去寻找云君。”
群臣面面相覷。
昭奚恤忍不住道:“大王,云君不过是民间传闻,世间哪有什么云君大王若是想去云梦泽巡视,臣无话可说,可若是去寻一个虚无縹緲的神灵……”
楚宣王打断他。
“寡人说了,要去云梦泽。”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却不容置疑。
这在他执政多年来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昭奚恤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
景舍上前。
“大王既然要去,臣等自当隨行,只是不知,大王何时动身”
楚宣王道:“今日。”
群臣又是一愣。
今日
这么急
昭奚恤还想再劝,可看到楚宣王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朝会匆匆结束。
消息很快传开。
大王要去云梦泽。
大王要去寻一个叫云君的神灵。
大臣们议论纷纷,不知道大王这是怎么了。
有人说大王中了邪。
有人说大王做了个梦,梦到了什么云君。
有人说大王最近批奏简太累,精神恍惚。
可不管怎么说,大王已经决定了。
没人能拦住。
昭奚恤回到家中,来回踱步。
他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大王向来稳重,怎么突然就要去云梦泽寻什么云君
他想起刚才大王的眼神。
那眼神……
那不是恍惚。
那是狂热。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东西,死死不放手。
昭奚恤皱起眉头。
他叫来下人。
“去查查,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在郢都出现。”
下人应声而去。
昭奚恤站在窗前,望著远处的天空。
云君
这世上,哪有什么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