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裹着紫藤花的淡香,钻过茶亭的雕花木栏,拂过青石板上凝着的几汪晨露。檐角的铜铃被风撩动,叮铃一声,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云瑾站在茶亭外的月洞门边,鞋尖反复蹭着青石板缝里的一抹青苔。那青苔被蹭得卷了边,他却浑然不觉,目光黏在亭中临窗而坐的男子身上。
墨临正煮茶。
紫砂小壶架在红泥小火炉上,炉中银炭烧得正旺,腾起的火苗舔着壶底,溅出几点细碎的金红。他左手扶着壶柄,右手捏着竹制茶夹,夹起一枚白玉茶荷里的龙井干茶,往壶中倾去。茶叶落壶,簌簌有声,像春蚕食叶。
云瑾的喉结滚了滚。
这是那件事之后的第三天。
他身后的游廊里,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云璃攥着月白的绣裙角,小碎步挪到他身侧,刚站定,就被廊下的穿堂风掠得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她的指尖蹭到云瑾的衣摆,温热的布料让她稍稍安了心,却还是忍不住抬眼,往茶亭里瞟。
亭中,云汐正坐在竹编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银簪,替趴在膝头的灵猫顺毛。那灵猫浑身雪白,唯有尾尖染着一点墨,被顺毛顺得舒服了,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爪子轻轻勾着云汐的素手。
云璃的目光落在娘亲的手上。那双手莹白纤细,指尖捏着银簪,动作轻柔,和三天前那个挡在他们身前,眉眼沉静的模样,并无二致。
三天前的画面,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她的脑海里。
校场后的桃林里,皓玉带着三个世家子弟,横在他们回院的路上。皓玉手里的金鞭甩得噼啪响,鞭梢扫过桃树,惊落了满树粉白的桃花,也扫向云璃的发梢。
她当时吓得攥紧了哥哥的手,指尖冰凉。
云瑾将她护在身后,指尖掐了空间术的诀。淡蓝色的光纹在他掌心浮现,像揉碎的星河。皓玉嗤笑一声,挥鞭就往那光纹上抽,嘴里骂着“野种”。
那一瞬间,云瑾的眼尾红了。
空间术骤然炸开,淡蓝色的光墙横在两人面前,金鞭抽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巨响,反弹回去的力道,让皓玉踉跄着后退了三步。
云璃则是在那一刻,感觉胸腔里的凤凰火猛地窜了起来。
那火不是凡火,是天生带在她血脉里的灵火,平时被她压得好好的,可当她看到皓玉的手伸向云瑾的衣领,看到哥哥被推得踉跄时,那火就不受控制地从指尖冒了出来。
橘红色的火苗,裹着金色的焰芯,在她掌心跳动。皓玉和他身后的三个人,瞬间变了脸色。
他们不是怕那点火苗,是怕凤凰火的名头。
云璃的手微微颤着,火苗顺着她的指尖,往皓玉的方向飘了半寸。就是这半寸,让皓玉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桃树,带着那三个世家子弟,头也不回地跑了。
桃林里,落了一地的桃花,还有皓玉掉落的金鞭。
云瑾当时收了术法,转身去拉云璃的手,触到的却是一片滚烫。他慌得用自己的掌心去裹她的指尖,急声问“烫不烫”,云璃摇摇头,却在看到自己掌心残留的焰痕时,猛地缩回了手。
他们都以为,回去会迎来一顿雷霆般的训斥。
毕竟,书院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不得私自对同窗动用神力,违者重罚。更何况,他们一个用了空间术,一个引了凤凰火,虽没伤人,却把人吓得丢了魂。
可三天了,什么都没发生。
第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云瑾就被云璃的轻泣声吵醒。他睁开眼,看见妹妹缩在床角,怀里抱着绣着凤凰的布偶,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怎么了?”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云璃的眼泪蹭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哥哥,爹娘会不会打我们?”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攥着布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云瑾抿了抿唇,把她揽进怀里。他的胸膛也在发紧,却还是拍着她的背,硬着头皮说:“不会的。”
可他自己都不信。
辰时的钟声敲响时,他们磨磨蹭蹭地往饭厅走。饭厅里的八仙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碗莲子羹,一笼蟹黄包,还有一锅小米粥,热气腾腾的,裹着食物的香气。
墨临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看着。云汐坐在他身侧,正用银勺搅着碗里的莲子羹,看到他们进来,抬眼笑了笑:“醒了?快坐。”
云瑾和云璃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忐忑。他们挨着坐在侧边的凳子上,拿起筷子,却半天没动。
云汐舀了一勺莲子羹,放进云璃面前的白瓷碗里。“尝尝,今天加了桂花蜜。”她的声音温柔,指尖还替云璃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云璃的手指攥着筷子,尖端正对着碗里的粥,却不敢落下。她偷偷抬眼,瞄了墨临一眼。
墨临恰好翻了一页竹简,目光扫过他们,却只是淡淡道:“吃饭。”
没有指责,没有追问,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云瑾的筷子顿在半空,心里的石头非但没落地,反而悬得更高了。他扒了一口小米粥,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他紧绷的胃。
云璃小口小口地喝着莲子羹,桂花蜜的甜腻在嘴里散开,她却尝不出滋味。勺子碰到碗底,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她吓得手一抖,勺子差点掉在桌上。
云汐抬眼看她,伸手握住她的小手:“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那双手温暖而柔软,云璃的鼻尖一酸,差点又哭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把勺子攥得更紧了。
那一整餐饭,饭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墨临翻竹简的沙沙声。云瑾和云璃吃得食不知味,直到放下筷子,墨临也只说了一句“去书院”,便率先起身走了。
云瑾看着他的背影,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泛出了青白。
第二天,是书院的术法课。
夫子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桃木杖,站在演武场上,教他们控物术。“以神驭气,以气御物,心定则物定。”夫子的声音苍劲,手里的桃木杖往地上一点,演武场中央的一堆石子,便齐齐浮了起来。
同窗们都发出惊叹声,纷纷学着夫子的样子,掐诀运功。
云瑾站在队伍的最前排,指尖掐着控物术的诀,目光却时不时往演武场的入口瞟。
按照以往的规矩,若是有学生在书院里闯了祸,夫子必会在术法课上提一句,重则当堂罚站,轻则课后叫去书房训话。更何况,皓玉昨天没来书院,他的爹娘是京中有名的武将,按道理,早就该找到书院,或是找到他家里了。
可直到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的心思一乱,指尖的气就散了。原本浮起来的三颗石子,啪嗒一声,掉回了地上,其中一颗还弹起来,砸到了他的鞋尖。
“云瑾。”
夫子的声音突然响起。
云瑾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收回目光,垂首站好:“弟子在。”
他等着夫子的训斥,等着夫子问起桃林里的事,甚至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解释。
可夫子只是走到他面前,拿起他的手,看了看他掐诀的姿势,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腕:“诀没掐对,食指该扣在中指第二节,不是第一节。”
夫子的拐杖头,轻轻点了点他的指尖,帮他纠正了姿势。“心无旁骛,再试一次。”
云瑾的指尖发麻,他深吸一口气,按夫子教的姿势掐诀,凝神静气。这一次,那三颗石子稳稳地浮了起来,还顺着他的手势,在空中转了个圈。
“不错。”夫子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其他学生。
云瑾看着空中的石子,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的余光瞥见,云璃站在队伍的后排,正学着控火术。
她的掌心,托着一朵小小的火苗,橘红色的,怯生生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鸟。
昨天练火术时,她差点出了岔子。
当时夫子让大家试着把火苗引到草纸上,烧出一个图案。同窗们的火苗都规规矩矩的,唯有云璃的火苗,在碰到草纸的瞬间,猛地蹿高了半尺,差点烧到旁边同窗的衣袖。
那同窗吓得尖叫一声,往后退去。
云璃慌得立刻收了火,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攥着衣角,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夫子走过来,看了看那片被烧黑了一角的草纸,又看了看云璃,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凤凰火性烈,你年纪小,控不住正常。慢慢来。”
还是没有指责。
云璃当时咬着唇,看着夫子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术法课结束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云汐站在书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等他们,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上盖着蓝底白花的锦帕。看到他们出来,她笑着迎上来,把食盒递给云瑾:“里面是桂花糕,刚做好的。”
云瑾接过食盒,触手温热。他张了张嘴,想问“皓玉的爹娘没来找你吗”,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云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却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今天学了什么?”
“控物术和控火术。”云瑾的声音闷闷的。
“璃儿呢?”云汐看向云璃。
云璃攥着云汐的衣角,小声说:“我今天把火苗控制住了,烧出了一朵小花。”
“是吗?真厉害。”云汐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晚上娘看看。”
那一个吻,柔软而温暖,云璃的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了云汐的怀里。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云汐走在中间,左手牵着云瑾,右手牵着云璃,食盒在云瑾的手里,散发着桂花的甜香。
路过桃林时,云瑾看到皓玉的金鞭还躺在草丛里,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他脚步顿了顿,想弯腰去捡,却被云汐拉住了。
“别捡了。”云汐的声音很轻,“让它在这儿吧。”
云瑾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柔和得像一幅工笔画。他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食盒。
第三天,是休沐日。
天刚亮,云璃就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了。她睁开眼,看到云瑾正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块玉佩,反复摩挲着。
那玉佩是墨临送他的,青绿色的,雕着麒麟的图案,是空间术的信物。
“哥哥,你醒了多久了?”云璃揉着眼睛,坐起来。
云瑾回头看她,把玉佩揣回怀里:“刚醒。”
“我们今天……要做什么?”云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爹说,今天可以去后院跟灵宠玩。”云瑾说着,起身下床,帮她拿过外衣。
后院的灵宠园里,养着不少灵物。云瑾的青鸾幼鸟,云璃的火狐,还有墨临的玄鹰,云汐的灵猫,都在园子里。
青鸾幼鸟刚长齐羽毛,青色的,像披了一层翠色的锦缎,看到云瑾进来,立刻扑腾着翅膀,落在他的肩头,用尖尖的喙,蹭着他的脸颊。
云瑾抬手,轻轻抚着它的羽毛,却没了往日的兴致。
云璃的火狐,浑身火红,像一团燃烧的小火球,看到她,立刻摇着尾巴跑过来,蹭着她的小腿。云璃蹲下来,把它抱进怀里,手指挠着它的下巴。
火狐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软软的叫声。
园子里的其他灵宠,也各自嬉闹着。玄鹰站在树梢,梳理着羽毛;灵猫追着一只蝴蝶,在草地上跑;兔子们缩在树荫下,啃着青草。
一派祥和。
可云瑾和云璃,却像揣着心事,玩得索然无味。
云瑾靠在桃树上,看着青鸾幼鸟在他肩头打瞌睡,目光却时不时往灵宠园的入口瞟。
墨临今天一早,就去了书房,说是处理族里的事。云汐则在厨房,忙着做午饭。
整个上午,都静悄悄的。
直到午时,云汐的声音从园外传来:“瑾儿,璃儿,吃饭了。”
他们才抱着灵宠,往饭厅走。
午饭很丰盛,有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锅鸡汤。墨临已经坐在主位上了,手里拿着一个瓷碗,正在给云汐盛汤。
“快来坐。”云汐接过汤碗,笑着对他们说。
云瑾和云璃坐下,拿起筷子,却还是没什么胃口。
这一顿饭,依旧是安静的。
直到吃完饭,墨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云汐说:“我去茶亭煮茶,你稍后过来。”
云汐点了点头:“好。”
墨临起身,往茶亭的方向走。他的脚步不快,青石板路被他踩出沉稳的声响。
云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忐忑,终于攒到了顶点。
他放下擦嘴的锦帕,猛地站起身:“爹!”
墨临的脚步顿住,回头看他:“嗯?”
云璃也跟着站起来,小手攥着云瑾的衣摆,紧张地看着墨临。
云汐抬眼看他们,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却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果盘,慢条斯理地吃着葡萄。
云瑾深吸一口气,迈着步子,往茶亭的方向走。鞋尖蹭着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云璃跟在他身后,小碎步跑得急促,裙摆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茶亭里,红泥小火炉上的紫砂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茶叶的清香,混着紫藤花的淡香,在亭子里弥漫开来。
墨临走回茶亭,坐在竹椅上,拿起茶夹,夹起一个白瓷茶杯,放进茶碗里,准备烫杯。
云瑾站在月洞门边,停住了脚步。
阳光透过紫藤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衣摆上。他的手指攥着衣摆,指节发白,喉咙滚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声音:
“爹,你不骂我们吗?”
墨临的动作顿了顿。
他手里的茶夹,正夹着白瓷茶杯,悬在茶碗上方。听到这话,他缓缓放下茶夹,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拔掉壶盖,往茶碗里注了热水。
热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青石板上,瞬间蒸发。
他放下紫砂壶,拿起茶巾,擦了擦壶嘴,这才抬眼,看向云瑾。
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波澜,没有怒意。只是那样看着他,就让云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要骂?”
墨临的声音,和他的目光一样平静,带着茶的清冽。
云瑾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舌尖顶了顶上颚,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话说出来:“我们……我们用法术吓唬同学了。”
他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云璃站在他身后,把头埋得更低了,火狐从她的怀里跳下来,蹭着她的脚踝,发出软软的叫声。
墨临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倒了一杯茶。淡绿色的茶汤,在杯里晃出涟漪,茶叶在水里舒展,像刚抽芽的柳条。
“然后呢?”
他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又问了一句。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云瑾心里的湖。
他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墨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呢?
他从来没想过。
当时在桃林里,他只想着护着妹妹,只想着把皓玉他们赶走。看到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他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赢了。
然后呢?
他真的没想过。
云瑾的嘴唇动了动,指尖抠着月洞门的木框,木刺勾住了他的衣摆,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他却浑然不觉。
墨临看着他这副模样,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站起身,竹椅在青石板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走到云瑾面前,蹲了下来。
墨临身形高大,蹲下来时,视线恰好和云瑾齐平。
午后的阳光,透过他的发梢,洒在他的脸上,在他的眉眼间,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手掌,落在云瑾的肩膀上,掌心温热,带着茶的清香。
云瑾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自己,小小的,带着茫然和无措。
“他们先拦路挑衅,你们自保反击。”墨临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却像一把锤子,敲在云瑾的心上,“这是对的。”
云瑾的鼻子一酸,心里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他攥着衣摆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可墨临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委屈,僵在了原地。
“但我问你,如果那四个人今天没有被吓跑,而是继续纠缠,你打算怎么办?”
墨临的目光,紧紧锁着他的眼睛,不容他逃避。
云瑾的目光,飘向茶亭外的桃林。桃林里的桃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枝头零星的几朵,在风里摇曳。
他想起了皓玉当时的眼神,怨毒而凶狠。
他想了想,抬起头,看着墨临:“用空间法术困住他们。”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空间术是他最擅长的术法,困几个人,绰绰有余。
墨临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困多久?”
“困到……”云瑾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困到他们认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底气已经不足了。
墨临摇了摇头。
他的手掌,从云瑾的肩膀,移到了他的脸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擦去了他眼角的一点湿意。
“然后呢?”
又是这三个字。
“他们回去告诉家长,家长来找我和你娘,我们帮你们摆平。”墨临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赢了,但赢的是我们的名声,不是你们自己。”
云瑾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指尖抠着木框的力道,大得让指节泛出了青白。
茶亭外的风,吹得紫藤叶沙沙作响。檐角的铜铃,又叮铃响了一声。
云璃站在他身后,小手攥着他的衣摆,指腹摩挲着那道被木刺划开的口子,心里慌慌的。
云瑾沉默了。
他看着墨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指责,只有期许。他突然想起,去年爹教他空间术时,曾对他说,术法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当时他似懂非懂,现在,却好像有点明白了。
墨临看着他沉默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他收回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目光依旧平视着他:“力量不是用来欺负人的,也不是用来吓唬人的。”
他的声音,像清泉,流过云瑾的心田。
“力量是用来守护的——守护自己,守护妹妹,守护该守护的人。”
云瑾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着墨临,眼里带着茫然,带着疑惑,还有一丝刚刚萌生的,似懂非懂的清明。
“可是……他们先欺负我们的。”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委屈。
“对,他们错了。”墨临立刻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所以你们反击,没问题。”
他的手掌,又覆上了云瑾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但反击之后呢?你让他们害怕了,让他们跑了,然后呢?他们真的服气了吗?还是只是暂时不敢惹你们?”
云瑾愣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服气吗?
皓玉当时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服气,只有怨毒。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想着把人赶走,却没想过,赶走之后,会怎么样。
云瑾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目光,飘向远方,落在桃林尽头的那堵白墙上,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另一边,偏院的紫藤花架下。
云汐坐在藤编的摇椅上,云璃窝在她的怀里,小小的身子,缩成了一团。
火狐趴在她们的脚边,蜷着身子,睡得正香。
紫藤花的花瓣,时不时飘落下来,落在云汐的发梢,落在云璃的肩头。云汐抬手,拂去发梢的花瓣,指尖轻轻拨弄着云璃的长发。
云璃的长发,乌黑顺滑,像一匹上好的绸缎,被云汐梳成了双丫髻,簪着两朵小小的珍珠花。
她窝在云汐的怀里,背靠在云汐的软缎绣袍上,绣袍上绣着凤凰穿花的图案,丝线细腻,触感柔软。她的手里,捏着一朵干枯的凤凰花,花瓣已经泛黄,却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
“娘,”云璃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棉花里传出来的,“我当时……其实有点害怕。”
云汐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云璃的头埋在她的胸口,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肩膀微微耸动着,手里的凤凰花,被她攥得变了形。
“怕什么?”云汐的声音,温柔得像水,她抬手,轻轻抚着云璃的后背。
“怕控制不住火,真的烧到他们。”云璃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抬起头,看着云汐,眼里蓄满了泪水,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露水的蝴蝶,“娘,我是不是很坏?”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抖得厉害,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砸在云汐的绣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云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凤凰花,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云璃脸上的泪水。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而柔软,带着泪水的湿润。
“为什么这么问?”云汐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里满是温柔。
“因为……因为我一生气,就想烧东西。”云璃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攥着云汐的衣襟,指节泛白,“老师说过,不能用法术伤害人。”
她想起了三天前,掌心那团不受控制的凤凰火。那火窜起来的时候,她的心里,竟然闪过一丝快意。
就是那丝快意,让她觉得自己很坏。
云汐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笑了。
她的笑声,轻轻的,像风铃在响。胸腔的震动,透过怀抱,传到云璃的身上,让云璃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一些。
“傻孩子。”云汐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那吻带着紫藤花的淡香,“你不是坏,只是还在学习。”
云璃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带着疑惑。
云汐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手臂的力量,稳稳地圈着她,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她拿起云璃的小手,摊开在掌心。
云璃的小手,小小的,掌心有几点淡淡的薄茧,那是平时练火术,被火苗烫到留下的痕迹。
“你的凤凰火是很强大的力量,”云汐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掌心的薄茧,“强大到能保护别人,也能伤害别人。”
她抬起头,看着云璃的眼睛,目光认真而温柔:“怎么用好它,是你这辈子要学的功课。”
云璃眨了眨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却没再擦。她看着云汐,眼里的疑惑,渐渐被一丝光亮取代。
“那……我学得会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忐忑。
“当然学得会。”云汐毫不犹豫地点头,她捏了捏云璃的小手,“慢慢来,不急。”
风拂过紫藤花架,花瓣簌簌落下。云汐抱着云璃,坐在摇椅上,轻轻晃着。火狐被晃醒了,打了个哈欠,蹭着她们的脚,又蜷着身子睡了。
云璃靠在云汐的怀里,听着她的心跳,闻着她身上的兰草香,心里的不安和愧疚,像被阳光晒化的雪,渐渐消失了。
她把脸埋回云汐的胸口,小手攥着云汐的衣襟,嘴角,悄悄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夜色,像一张巨大的墨色绸缎,缓缓笼罩了整个府邸。
卧房里,点着一盏青釉瓷灯,灯芯跳动着,发出微弱的光芒,把房间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暖黄色。
拔步床的月白纱帐,被放了下来,绣着的缠枝莲图案,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帐顶的流苏,垂下来,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
云瑾和云璃,躺在同一张床上。
云瑾靠在床里侧,背对着云璃,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流苏。灯光从帐外透进来,落在流苏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云璃靠在床外侧,侧着身子,看着云瑾的背影,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卧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和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铺在青石板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哥哥。”
云璃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睡意,像蚊子哼。
云瑾的身子,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云璃:“嗯?”
云璃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亮晶晶的葡萄。她眨了眨眼睛,又问:“爹娘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云瑾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飘向窗棂外的月光,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微凉。他想起了爹在茶亭里说的话,想起了娘在紫藤花架下,对云璃说的话。
那些话,像种子,落在了他的心里。
“听懂了一点。”云瑾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哪一点?”云璃追问,她的小手,攥得更紧了。
“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云瑾的目光,从月光上,移回云璃的脸上,他的眼神,比白天的时候,沉静了许多。
云璃想了想,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云瑾的衣角,上面绣着麒麟的图案,丝线细密。
“那……皓玉他们欺负人,是不是因为他们的爹娘没教过?”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卧房的安静里。
云瑾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看着云璃,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皓玉的模样,想起了他手里的金鞭,想起了他眼里的怨毒。
过了很久,久到云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开口:
“可能吧。”
话音落下,卧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虫鸣渐渐稀了,月光却越来越亮,从窗棂的缝隙里,漫进了床榻,落在他们的被子上,像撒了一层碎银。
云璃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呼吸变得绵长。她的小手,从云瑾的衣角上,滑了下来,搭在被子上,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云瑾看着她睡着的模样,眼里的复杂,渐渐被温柔取代。
他轻轻挪了挪身子,往云璃身边靠了靠,伸出手,把她搭在被子上的小手,轻轻攥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云璃的小手,柔软而微凉,被他攥在掌心里,像攥着一块稀世的宝玉。
云瑾的眼睛,也渐渐累了。他靠在床榻上,看着帐顶的流苏,看着月光在流苏上跳动,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窗外,月光如水,倾泻而下。
帐子里,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一起。云瑾的手,紧紧攥着云璃的手,云璃的脑袋,轻轻靠在云瑾的肩头。
青釉瓷灯的火苗,跳了跳,终于稳定下来,把他们的睡颜,映得格外柔和。